郭进拴丨夏日 绿石谷听溪
入谷之前,先听见了水。
是在转过第三道山弯的时候。起初以为是风,细听又不全是——那声音里有骨头,有质地,是某种沉重而又轻盈的东西,正不紧不慢地捶打着什么。转过弯去,一脉溪水从乱石间跌落下来,跌成白白的一匹布,又碎成千万颗珠子,砸在青石上,溅起的不是水花,是凉意。山谷里所有的暑气,似乎都被这声音过滤了一遍,滤得干干净净。
我寻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,开始听。
听溪这件事,急不得。溪水不像人,它不理会你的到来,也不在意你的离去。它只按自己的节奏,从谷顶一路向下,遇石则绕,遇崖则跳,遇潭则静。你若急着要听出个名堂来,它偏不给你;你一旦把心放空了,它的声音便自己涌进来,一层一层,像剥笋似的。
先是近处的水。在我脚边约莫三尺远的地方,有一股细流正穿过两块巨石之间的窄缝。那声音是脆的,亮的,像有人用指甲轻轻弹着一只薄胎的瓷碗——叮,叮,叮,不急不缓,每一响都带着小小的尾音,在石壁上弹回来,又弹出去。再往前,水漫过一片平坦的石面,便换了一种嗓音,是沙沙的、密密的,像蚕在吃桑叶,又像春夜里落在瓦上的细雨。更远处,溪水从一道两丈来高的石坎上倾泻而下,那声音就浑厚得多了,轰隆轰隆的,但被两旁的老树吸去了一半,传到耳中时,已是沉沉的、闷闷的,像有一只巨兽匍匐在谷底,正打着悠长的鼾。
我闭上眼,只凭声音去描摹那些石头的样子。水撞在尖石上,声音是迸裂的、急促的,"啪"一声便碎了;水漫过圆石,声音是滑的、润的,像丝绸从指间流过;水积在凹坑里,再满溢出来,那声音是缓慢的、迟疑的,仿佛那汪水在石窝里又睡了一觉,醒来时还带着梦的余温。原来每一块石头,都有一副属于自己的嗓子。溪水分明是在用不同的方言,和山谷里每一块石头说着话。
有风从谷口灌进来。风不大,却足够把两岸的绿意摇动起来。树叶的沙沙声于是加了进来,与溪水的沙沙声混在一处,一时竟分不清哪个是叶,哪个是水。仔细听,还是有分别的:叶子的声响是蓬松的、绵软的,像拂过一匹粗布的边沿;溪水的声响则是贴地的、结实的,像谁在用细密的针脚缝着大地。风过一阵,停一阵,叶子便也跟着响一阵,歇一阵;唯有那溪水,始终不歇,始终用同一副嗓子,唱着同一支没有词的歌。
午后的光从树隙间漏下来,在溪面上碎成金箔。我睁眼看时,才注意到那些石头——谷名唤作"绿石谷",果然名不虚传。石上覆着厚厚一层青苔,绿得发黑,黑里又泛着油亮的光。水从苔上流过,那绿意便仿佛沁进了水里,连水流都染上淡淡一层青碧。我伸手探进水中,指尖猛地一凉——那凉意顺着指骨一直爬到肩头,像是被溪水的声音浸透了似的。原来这溪水的温度,和它的声音是相通的:都是凉的、清的、不慌不忙的。
忽然想起一句旧诗来:"何必丝与竹,山水有清音。"古人诚不我欺。只是这清音,入耳时是声音,入心时便成了别的什么。溪水从山上流下来,流了几百年,几千年,山谷里的石头被它磨圆了棱角,树根被它养肥了筋骨,它自己却还是这副模样——不增不减,不急不躁,不因有人来听而亮一分,也不因无人理会而暗半分。人活一世,总想着要留下点什么,要被人听见、被人记住;溪水却恰恰相反,它只是流着,流着,不问去处,也不问归期。在这声音里坐得久了,那些扰人的心事,竟也随着水声,一小片一小片地化了开去。
日头偏西的时候,我起身离开。走出谷口很远,那水声还在耳边响着,低低的,絮絮的,像是山在嘱咐什么。我知道,那不是回音,是溪水已经住进了我的身体里。此后许多个闷热的夏夜,只要一闭眼,便能听见它凉凉地流过来,流过我整片干燥的梦境。
绿石谷的水,是可以用耳朵喝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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