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丨雨后白龟湖
白龟湖的水,是慢慢涨起来的,也是突然满起来的。
那几天,整座城市都在谈论一条白海豚。白色的精灵,不知从哪条水路游进来,在湖里盘桓数日,又翩然离去。它留下的不只是一个新闻,更像一声轻轻的提醒:水,真的满了。
数亿立方米的清水,安静地躺在这片盆地里,像一只巨大的、正在呼吸的肺。上游的汛期之水在这里被稳稳地接住,再往下游放行时,已是温驯、可控的流量。我们看不见那些日日夜夜的调度和计算,但那些我从未到过的村庄与良田,正是因为这一湖水的克制,才能在雨季里安然入眠。
我站在大坝上,忽然觉得水是有分量的。它在汛期是咆哮的猛兽,被这片湖驯服之后,又变成最温柔的守护。这大概就是“蓄”字的含义——把狂暴放进怀里,化成平静。
黄昏的时候,我才真正看清白龟湖的美。
太阳斜斜地落到西山背后,最后的光线被湖面接住,像打碎的琉璃,一漾一漾地铺开。起初是橘红,继而是绛紫,再深处是沉沉的靛青。霞光并不均匀,它在每一道波纹上镀一层金边,又把金边揉碎,撒成千万点闪烁的流光。
一只水鸟从芦苇丛里惊起,贴着水面低飞,翅膀上沾着夕光,像一道墨色的弧线。它发出短促的清叫,那声音落进水里,被晚风送到了远处。
这时,渔舟来了。
说是渔船,其实多是游客租的小船。船头挂一盏暖黄的灯,船尾拖着长长的水痕,悠悠地滑过湖面。有人立在船头唱歌,歌是旧调子,被水声一衬,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好听。船影在水里摇晃,灯光碎成一片,船上的人仿佛坐在一个流动的梦里。
湖边的栈道上,早已站满了人。年轻人举着手机,追着最后一抹霞光调角度;孩子骑在父亲的肩头,指着远处的鸟影;卖糖葫芦和烤肠的小摊亮了灯,香气和歌声一起飘在晚风里。
这里成了网红打卡地。有人觉得“网红”二字轻飘飘的,可我看着这些面孔,觉得热闹本身就是生机。一座湖,让人专程赶来、驻足、仰望、惊叹——这难道不是它最好的样子吗?它养育了鱼虾和稻田,护住了下游的城池与村庄,又在傍晚时分,把一整个湖面的霞光慷慨地送给每个路过的游人。一湖水,同时做到了“安全”与“美”两件事。
夜色渐浓,霞光退尽,湖水转为深蓝。远处新城区的灯光亮起来,在湖里倒映出另一座城市。风从水面吹来,带着湿漉漉的水汽,我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忽然想起古人爱说“涵养”二字。涵,是包容;养,是养育。白龟湖涵养了这一方水土,也养育了这一方人的心。白海豚来过的那个夏天,我们记住了它的洁白;而此后每一个寻常的黄昏,这片碧波荡漾的湖,都在用丰沛而沉默的水,陪伴着一座城市的晨与暮。
水满的时候,心里也是满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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