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往届赛事] 郭进拴丨 山水有信

来源:会员中心

作者:赵新节

发表于: 2026-08-19 03:50

郭进拴丨 山水有信


       动身去汝阳神仙窑的时候,白海豚大台风刚刚过去,一场大雾从心头散尽,又长出新的草木来。

       进山的路上,我无端想起了白海豚。那年南海边,我亲眼看见白色的影子跃出水面,银亮的弧线划过夕照,随即没入深蓝。朋友说那是中华白海豚,难得一见。我们举着相机等黄昏降临,却再未等到它浮出水面——海豚的踪迹仿佛只有那一瞬,像某个不言不语的告别。回来的列车穿过无数隧道,穿过一个又一个看不见的山口,我在窗前掂量“白海豚过后”这五个字:过后是告别,也是余韵;是失落,也是怀念。而今日,我将这五个字轻轻放进汝阳的山水之间,像把一枚贝壳放进山溪,看它到底能溅起怎样的水花。

       山门处便遇见了水声。不是宏大的轰鸣,是碎碎的、涓涓的,像有人在石缝间捻着银弦。两年前的初访早已模糊成几个色块,只记得溪浅石乱,水流细得有些可怜,仿佛山累了太久。而此刻,雨后初晴的水汽还没散尽,草木的绿意尚湿淋淋地滴着新鲜,整条溪谷却蓄满了声音——细听时,那水声是有层次的:最远处是涧底的低语,沉沉的,像大地初醒的呼吸;稍近些是石上跳跃的碎响,一声一声,仿佛谁在拨弄琴键;再到眼前,便成了绸缎撕开般轻柔的哗响,在青苔覆盖的岩壁间来回弹撞。

       路沿着溪谷蜿蜒而上。两年前来时,山路两侧的树还是新栽的模样,细瘦的枝干在风里摇摆,像一群陌生的孩子。如今它们羽翼渐丰,枝叶交错成荫,阳光从叶隙间漏下来,筛成满地的碎金。那光斑是活的,随风变幻着形状:一会儿像游动的鱼,一会儿像摇碎的莲花,一会儿又拼成海豚跃起的长长弧线——我不禁笑了,人果真是把自己看过的景致都带在身上,走到哪里,它便在哪里提醒你。

       越往上走,瀑布的声响越近。水声从单薄渐渐变得浑厚,从清亮渐渐变得饱满,像一支乐队缓缓聚齐了所有的乐手。过了一座古旧的石桥,那声响便膨胀起来——不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,而是从四面围拢,从脚下的石板缝里,从两侧的崖壁里,从头顶的树冠缝隙里,一齐涌过来,仿佛山本身在低吼。

       转最后一个弯时,我停住了。

       两年前的那条瀑布,如今像换了一个生命。落差还是那个落差,崖壁还是那道崖壁,水量却翻了不止一倍——银白色的水帘从崖顶奔涌而出,不再是羞怯的、试探的细流,而是决绝的、痛快的倾泻。水帘在坠落的途中撞上突起的岩棱,碎成万千白沫,随即又被后浪吞没;轰鸣声在山谷里相撞、回旋,像山体深处跳动的心脏。水汽弥漫开来,细密地贴在皮肤上,凉丝丝的,带着青苔与岩石混合的气息。

        我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,听那瀑布讲述许多事。前年春天,我又到海边,白海豚再没出现过。渔村的老人坐在码头补网,慢悠悠地说:海豚这东西,认海,也认缘。你看见它一次,它就记你一生;你要找它,反倒寻不着了。后来我去查资料,才知道白海豚的白色并非天生,是长年累月褪去了铅灰的颜色,慢慢变得近乎透明。那些颜色哪里去了?大概落在海水的深处,落成某种看不见的亮,等风浪来时再浮上来。

      而今日这满山的绿、满谷的水,是不是也曾在更深的褶皱里藏了很久?两年前我路过时,它懒得透露;如今我再来,它便都亮了出来。山没有变,水也没有变,变的是它们愿意让我看见的部分。山有山的信约:你带着真心来,它便给你看最好的自己;你敷衍而过,它便还你一幅了无生趣的图画。

       出山时天色向晚。回望那道瀑布,在暮色里化成了一道流动的白光,像一条半透明的带子,把整个山谷系在山腰。我忽然明白了“白海豚过后再游”意味着什么:山不再是我初见的山,我也不再是初见的我。我们都在某些“白海豚过后”的空隙里悄悄改变着——告别教会我们珍惜,等待教会我们辨认,而重逢教会我们相信:真正的好风景,从来是两次相遇之后,才知道它有多深。

       山水有信,人间有情。这便是我从白海豚那里得来的句子,今日亲手交给了神仙窑的溪水与瀑布,请它们替我温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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