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丨故乡鳌头的柿子红了

一
鳌头的秋天,是从柿子红透的那一刻真正开始的。
我的故乡鳌头,是豫西丘陵深处一个不起眼的小村庄。村子依坡而建,黄土夯成的院墙,青瓦覆顶的屋舍,错落有致地散布在缓坡上。村前是一条干涸的季节河,河滩上长满了野草和歪脖子柳树;村后是层层梯田,种着小麦、玉米和红薯。而最让鳌头人骄傲的,是房前屋后、沟沟坎坎上那些虬枝盘曲的柿子树。
每年九月下旬,当秋风渐凉、白露为霜的时候,柿子便开始悄悄变色。先是青绿中透出一抹淡黄,像少女羞涩的脸颊;然后黄色渐深,染上橘红,仿佛被夕阳浸透;最后,当秋意浓到极致,满树的柿子便像一盏盏小小的红灯笼,在枝头热烈地燃烧起来。这时候,整个鳌头都笼罩在一片温暖的红色光晕里,连空气都似乎带了一丝甜腻的香气。
我是在城里长大的,但每逢柿子红了的季节,父亲总要带我回鳌头。他说:“柿子红了,该回家了。”这句话像一句古老的咒语,每年秋天准时响起,把我从城市的喧嚣中拉回这片宁静的土地。

二
老屋在村子的最东头,院墙外就有一棵老柿树。父亲说,这棵树是爷爷的爷爷种下的,少说也有一百多年了。树干粗得要两个成年人才能合抱,树皮皴裂如龟甲,布满岁月的沟壑。但它的枝丫依然遒劲有力,向着天空伸展,像一双张开的手臂,托举着满树的果实。
今年回来,柿子红得格外好。一颗颗饱满圆润,挂满枝头,压得枝条微微弯曲。阳光透过密密的柿叶,在树下投下斑驳的光影。风一吹,熟透的柿子便“啪嗒”一声落在地上,摔成一摊金红的果泥,引来几只蜜蜂嗡嗡地围着打转。
祖母坐在树下的石墩上,手里拿着一个竹竿做的网兜,正在够高处的柿子。她今年八十有三,头发全白了,但精神矍铄,动作依然利索。看见我进来,她放下网兜,眯着眼睛笑了:“回来了?今年的柿子甜得很,你尝尝。”
她从篮子里拣了一个最红最软的柿子递给我。我接过来,轻轻撕开薄如蝉翼的果皮,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果肉。咬一口,蜜一样的汁液立刻充盈口腔,甜得纯粹,甜得霸道,仿佛把整个秋天的阳光都浓缩在了这一颗果实里。
“慢点吃,别噎着。”祖母笑着,眼角的皱纹像菊花瓣一样绽开,“你小时候最爱吃柿子,每次回来都要爬到树上去摘,拦都拦不住。”
我不好意思地笑了。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,那些遥远的秋天如潮水般涌来。
三
我童年的秋天,几乎都是在鳌头度过的。
那时候,柿子红了是整个村子最盛大的节日。家家户户都忙着摘柿子、晒柿饼、酿柿子醋。男人们扛着长长的竹竿,顶端绑一个布袋,对准枝头的柿子一套一拧,柿子便稳稳地落进袋里。女人们则坐在院子里,用特制的刨刀给柿子削皮,手起刀落,一条条橙黄的果皮便旋转着落下来,像彩带一样堆满脚边。孩子们最是快活,在柿子树下追逐嬉闹,捡那些熟透落地的软柿子,吃得满脸都是果浆,像一群小花猫。
我最喜欢的是看祖母晒柿饼。她把削好皮的柿子一个个码在竹筛上,放在屋顶的阳光下晾晒。秋日的阳光温和而持久,柿子一天天失水、收缩、变色,表面析出一层白色的糖霜,像敷了一层薄粉。祖母说,这叫“柿霜”,是柿子的精华,能入药,治咳嗽。我常常趁她不注意,偷偷抠一块柿霜放进嘴里,甜丝丝的,带着一种独特的清凉。
晒柿饼的日子里,整个村子都弥漫着一种甜蜜的气息。那是阳光、秋风和果实共同酿造的味道,是秋天最醇厚的馈赠。我常常躺在屋顶的草席上,看着满院的柿饼在阳光下泛着金红色的光泽,闻着那股甜香,不知不觉就睡着了。醒来时,夕阳已经西沉,天边烧起一片火烧云,把整个村子都染成了柿子的颜色。
四
然而,鳌头的柿子,并不总是甜的。
我十二岁那年秋天,柿子红得特别早,也特别艳。但村里人却愁眉不展——那年柿子大丰收,价格却跌到了谷底。收购商压价压得厉害,一筐上好的柿子,换不来一袋化肥钱。很多人家干脆不摘了,任由柿子挂在枝头,烂在风里。
父亲站在老柿树下,沉默了很久。他伸手摘下一颗柿子,在衣襟上擦了擦,咬了一口。然后他叹了口气,说:“甜是真甜,可惜不值钱了。”
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,故乡的柿子,承载的不只是甜蜜,还有生活的苦涩。那些红艳艳的果实,是土地的馈赠,也是农人的辛酸。它们用最灿烂的颜色,映照着最朴素的生存法则——丰收未必是喜悦,有时反而是负担。
后来我渐渐明白,鳌头人之所以年年都要摘柿子、晒柿饼,哪怕卖不出好价钱,也从不放弃,是因为这已经成了一种仪式。那是与土地的约定,与季节的默契,与祖先的对话。只要柿子还红着,日子就还在继续;只要柿饼还晒着,生活就还有盼头。

五
傍晚时分,我独自走到村后的山坡上。这里是鳌头的最高点,可以俯瞰整个村子。
夕阳西下,余晖给村庄镀上一层金红色。炊烟袅袅升起,在晚风中飘散。家家户户的院子里,都能看到晾晒的柿饼,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光。远处的柿树林,像一片燃烧的火海,把整个山坡都点亮了。
我忽然想起《诗经·唐风》里的句子:“山有枢,隰有榆。子有衣裳,弗曳弗娄。”——山上有树木,洼地有榆树。你有衣裳,却不穿不戴。这古老的劝诫,在此时此刻,竟有了新的感悟。故乡的柿子,何尝不是大自然赐予我们的“衣裳”?它们用最鲜艳的色彩装点秋天,用最甜美的果实滋养生命。如果我们因为忙碌、因为疲惫、因为种种借口而忽略了它们,岂不是辜负了这片土地的心意?
“好乐无荒,良士休休。”《蟋蟀》里的句子又浮上心头。是啊,人生在世,既要勤勉劳作,也要懂得享受生活的馈赠。就像这满山的柿子,它们用一年的光阴积蓄养分,只为在秋天绽放最灿烂的笑容。我们又何尝不该如此?在奔波劳碌之余,也该停下来,看看这满山的红叶,尝尝这甜美的果实,感受这宁静的黄昏。

六
天完全黑了。我回到老屋,祖母已经做好了晚饭。桌上摆着一盘凉拌萝卜丝,一碗玉米糁粥,还有几个软糯的柿饼。灯光昏黄,把祖母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明天就要走了?”祖母问我。
我点点头。
祖母没再说什么,只是又往我碗里夹了一块柿饼。那柿饼经过晾晒,变得韧而甜,嚼起来有一种独特的弹性。我慢慢地嚼着,想把这份味道刻进记忆里。
第二天清晨,我离开鳌头。车子驶出村口时,我回头望去——晨光中,那棵老柿树依然挺立在院墙外,满树的柿子像无数颗小小的太阳,在秋风中轻轻摇晃。
柿子红了。故乡的柿子,又红了。
我知道,无论我走多远,无论我离开多久,只要柿子还红着,故乡就还在那里,等着我回家。就像那些古老的歌谣,穿越三千年的时光,依然在每一个秋天,被风传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