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代乡土长篇小说《白石奶》
作 者 : 王 强

以豫西白石奶世代众生浮沉为底色,描摹四代女性悲苦宿命,赓续红色英烈风骨;于乡土苦难中守本心、破轮回,终以文脉传世,见证山河无恙、山野新生。
全书的主要内容和结构:
第1-5章:任家祖辈、牛家祖辈、任石娃抱养任赖渣、任赖渣娶牛秀月、八年无子、进城求医、乌鸡凹遇险、日寇侵扰、赵树才出现、牛秀月怀孕生子、任石娃去世、牛秀月被流言逼死、任艾草出生、赵树才一家入住
第6-10章:艾草被锁窑、赵铁环教她识字、赵铁环参军牺牲、赵铁柱出生、艾草嫁给任银锁、任银锁变坏、任银锁被逐、陈菊香事件、赵树才身份核查、赵树才夫妇去世、赵铁柱被牛秀忠收养、金梅与铁柱童年、四清运动
第11-13章:赵铁柱参军、任金梅进入公社、朱富贵出场、工作队驻点、雨夜事件
第14-16章:朱富贵扣信、提拔任银锁、送任金梅上大学、任金梅毕业归来的高光时刻
第17-21章:赵铁柱复员、招工受阻、治沟、红土沟纠纷、任金梅偷听、朱富贵暗中阻挠、赵铁柱被架空、任小春的感情
第22-28章:任银锁寻衅、千人大会、赵铁柱与任金梅冰释前嫌、朱富贵被调查、任金梅逼婚、远嫁边疆、边疆蜜月、周建国参战、任金梅怀孕生子、回乡待产、朱富贵被处分、任金梅被遣返、跳崖、赵铁柱任小春婚礼、收养赵念梅
第29-34章:治沟兴村、赵念梅成长、考上军校、发现赵树才身份、平反、电视剧开机、大结局
第1章 荒岭栖身承烟火 稚童伴畜度流年
“石娃哥,我给你抱来个娃,长把的!”(豫西方言,zhǎng 把的,指男娃)
民国三年,春风漫过伏牛山野,日头晒得人浑身温软。牛守信肩头落一路尘土,额角沁出细密薄汗,怀里裹着靛蓝粗布襁褓,刚踏进任家青石院门便高声喊话。
羊圈下,年近五十的任石娃正弯腰给待产母羊铺干草。他一辈子靠侍弄牲畜营生,家里专养种公牛和狼猪——豫西人管公猪叫狼猪,靠着给邻里牲口配种糊口。只额外拴了两三只本土母山羊,不图放牧出栏,只为偶尔挤点羊奶贴补家用。谁家牲口到了添料、配种的时辰,他心里都有一本细账,从来不出半点差错。听见院外喊声,他猛地直起身,随手在粗布裤腿上蹭掉掌心草屑,快步朝外赶,步子太急,脚下磕到门槛晃了晃才站稳,开口时声音微微发颤。
“快进屋,我瞅瞅!”
牛守信应声笑着跟上,一同钻进靠山土窑。窑内光线偏柔,木格窗漏进几缕天光,恰好落在土炕中央。他小心翼翼掀开襁褓边角,里面躺着两个月大的婴孩,小脸圆润饱满,皮肉细嫩,睁着一双乌黑透亮的眼睛,安安静静,时不时发出几声轻柔的哦哦声响。
任石娃俯身凑上前,目光死死落在孩子身上,半晌合不拢嘴。
“妈呀,这可真是个宝贝!”
牛守信挨着炕沿坐下,来回搓了搓掌心。“这孩子我看着投缘,往后跟咱们两家,怕是有扯不断的牵扯。”
任石娃满心都在婴孩身上,随口追问。“这娃是从哪儿抱来的?”
“山下曹根山家,一胎生俩,实在无力养活。这是老二。”牛守信朝襁褓抬了抬下巴,“人家特意托我寻一户踏实好人家,我第一就想到你,正好缺个后辈。”
话音刚落,襁褓里的孩子忽然轻轻哭出一声。任石娃顿时慌了神,手脚忙乱。“莫不是饿了?”
说着不等旁人答话,转身直奔灶房取木碗,又拉着牛守信往后院羊圈走,走得急切。“走,咱现挤羊奶给他喝。”
后院几只母羊带着小羊羔啃食青草,任石娃上前轻轻赶开小羊,攥住羊角把母羊牵到圈边蹲稳,指尖发力稳稳挤奶,雪白奶线源源不断落进木碗,动作轻柔,牲畜温顺不挣扎。一连换了两只羊,大半碗温热羊奶才算凑齐,他抬手抿了一口试温度。“温乎不凉,正好合口。”
回转窑洞,他捏着陶瓷小勺凑近婴孩唇边,小家伙小口轻轻抿住,尝到奶香立刻微微张开嘴,像待哺的雏鸟。任石娃手劲不稳,一勺奶倾斜,顺着孩童下巴淌了下来。
牛守信看得心头一紧,跺脚出声。“你平日里伺候牲口惯了,动作粗,可别呛着娃!”
任石娃连忙抬手擦拭孩童脸颊,婴孩没哭闹,依旧软乎乎地哼唧。一碗羊奶喂完,孩子打出浅浅奶嗝,双眼愈发明亮。任石娃将襁褓轻轻抚平,满心满眼都是欢喜。
牛守信摸向腰间烟袋,瞥见炕上孩童又默默收回,开口商议。“该给孩子取个名字了。”
任石娃挠了挠后脑勺,自认不通文墨,连连推脱。“我没读过书,取不好,还是你来定。”
“你是孩子爹,名分该归你拿主意。”
几番推让,牛守信缓缓开口。“就叫留根,守住任家一脉香火。”
任石娃低声反复念了两遍任留根,眼眶慢慢泛红。他俯身贴近襁褓,指尖轻触孩童温热小手,心中翻涌半生酸楚。这辈子前后娶过三房妻子,全都没能相伴到老。头一房生产大出血,稳婆两手是血走出院门,他蹲在院中,从正午等到日落,始终不肯起身;第二房染上顽疾,缠绵两年日渐枯瘦,临睡前拉着他劝另寻妻室,没过几日便撒手人寰;第三房风寒短短七日便夺走性命。乡邻背地里传他命硬克妻,他嘴上拒不认同,深夜独自磨刀时,望着刀刃倒影总会久久失神,总疑心是自家祖上积下缺憾,落得无后下场。
他低头望着怀中安稳熟睡的婴孩,心底翻涌的除了得子的欢喜,还有一层不敢对人言的私心——往后他老了,有人替他摔盆送终,任家的香火总算续上了。这念头他不敢往深里想,怕一想,就显得这份父爱没那么干净了。
如今怀里抱着活生生的孩儿,掌心贴着温热小手,只觉多年委屈尽数消散,老天爷总算垂怜。
任石娃静静望着怀中安稳熟睡的孩儿,心底酸楚与暖意交织翻涌,久久无法平复。他感念曹家忍痛送子的成全心意,当即取出五块银元、备好了两斗杂粮,仔细打包妥当,托付给牛守信。“这是我的一点心意,劳烦你下山代为转交曹家,聊表我的谢意,分寸微薄,也算不负人家的托付。”牛守信点头应下,不多打搅,准备即刻下山赶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