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强|白石奶[之二]
待牛守信离开,窑洞彻底安静下来。任石娃独自坐在炕沿,静静凝视熟睡的婴孩,指尖轻搭襁褓,感受细微温热,心底只落下一句:任家,终于有根了。
任家院落坐落在白石奶村后山半坡,依山而建、坐北朝南,九孔土窑顺着山势依次开凿、U型布局,占地开阔,足足四十米见方。五孔主窑、四孔陪窑,对称、规整分明:东边第一孔主窑用作囤粮储仓;第二孔为后辈住窑;居中第三孔是正窑,为任石娃起居、待客的主屋,窑后半截连着炕灶厨房,是全家烟火核心;西侧第一孔堆放农具杂物;最西侧末孔专门存放牲口草料,陪窑均为牲畜圈舍,各司其职、从无错乱。院墙全是经年老青石垒砌,石缝间爬满细碎青苔,古朴厚重;院门是厚重榆木大门,坐落于院落西侧,日常常年半掩,地处偏僻少有人登门,院里终日清静。院内栽有两棵梨树、一棵棠梨,墙角挺立一株老枣树,春来梨花漫院雪白,秋来枣子垂枝、落果满地。崖顶凿有专属鸽窑,内设窄陡通道与正窑互通,常年养鸽,鸽粪尽数收集用作田地肥土,逢年过节还能宰鸽炖汤添份荤腥;窑洞旁天然泥洞栖着野蜂,年年可割得山野蜂蜜。院中空地立着青石桌、石墩,是一家人夏日纳凉吃饭的去处。院落左侧东向依次排布旱厕、猪圈与粪坑,右侧进门处立着专属配种木架,是任石娃常年营生的器具。
全院物件规整、衣食尚能周全,可偌大庭院太过空旷静谧,常年听不到孩童嬉闹笑语,日复一日只剩冷清寂寥,也成了任石娃心底长久的空缺。这份冷清,直到任留根渐渐长大,才终于有了烟火暖意,却也注定了这孩子无人约束、随性野蛮的童年。
任留根长到三四岁,刚懂人事,最是懵懂好奇。日日守在羊圈边看光景,时常看着母羊卧地喂奶,小羊羔拱着母羊吮奶,吃得香甜。他日日喝爹挤回来的温热羊奶,心里清清楚楚知道,这好喝的奶水,就是从羊身上来的。
有一回午后,母羊卧在圈中喂羔,几只小羊扎堆吮奶。他蹲在旁边看了半晌,悄悄爬过去,小手一把把小羊全都扒开赶跑。不等母羊起身,他就学着小羊的样子,趴在羊肚子底下,仰着头凑上去,想学小羊自己吃奶。
本土母羊从没遇过这般孩童,骤然受惊,身子一挣,抬脚轻轻一蹬,直接把他蹬翻在羊圈软泥里。
一圈碎草软泥,人摔得不疼,只蹭了满身泥水。别家孩子摔了定要大哭大闹,任留根趴在泥里眨眨眼,非但不哭,反倒咧着嘴憨憨地笑。他手脚撑地爬起来,随便拍了拍脸上草屑,又扭头往母羊身边凑,还想再学着方才的样子。
恰好任石娃端着木碗过来添草料,一眼撞见这荒唐又可怜的模样。他没有凶,没有训,更没有跟孩子讲什么对错规矩。只上前伸手捞起满身泥水的娃,语气又软又疼惜。“傻孩子,羊奶我挤好了,搁锅上温着呢,哪用你这般费力。”
任留根自幼无同龄玩伴,整日与牛羊鸽子相伴。他长在牲口堆里,朝夕所见皆是牲畜生息繁衍,身边从没人与他细说人世规矩、处世分寸。
任石娃一辈子深耕牲畜繁育营生,性情粗放坦荡,日常打理牲口配种从不会刻意避着孩子。任留根日日看在眼里、记在心底,山野万物顺势而生、随性而长的状态,成了他从小到大最熟悉的世间常态。山村孩童口无遮拦,坡上地头的闲谈直白粗粝,牲畜习性、男女私事皆无所避讳。零碎话语入耳,在他稚嫩心底,早早种下了懵懂的躁动。
他常年独自守着空旷荒山,漫长时日无处消磨,孩童旺盛的精力只能肆意发散。年少心性本就未定,随性散漫的日子日复一日,悄悄折损着先天本源,只是年幼身强,分毫异样无从显露。
四五岁时,他精力最是旺盛,整日在院中四处嬉闹。一日蹲在地头看芦花鸡刨土,大红公鸡刨出虫子,啄着呼唤母鸡,待对方吃食便扑身上去。任留根记起旁人闲谈,只当公鸡欺负母鸡,抄起树枝上前驱赶,追得鸡群四散,满地鸡毛纷飞。
任石娃从窑内走出,望见满地狼藉开口询问。
“公鸡欺负母鸡,我打它!”
任石娃蹲下身,抽走他手中树枝,语气柔和。“那不是欺负。那是成家过日子,搭伴繁衍后代。”
任留根似懂非懂仰头望向墙头公鸡,看着对方自顾梳理羽毛,心中暗自纳闷,成家为何看着并不欢喜,此事在心底留下浅浅印记。待到七八岁,常与村里半大孩童蹲在坡上看牲口,听旁人直白闲谈,渐渐看懂牛羊配种的光景,心中念头尽数通透,再不会追打家禽。
任石娃精通牲畜繁育,养育独子却只懂一味宠溺。别家孩童早早下地割草、上山劳作,他心疼儿子受苦,只打发他上山放牧,算是最轻省的活计,从未严加管教、立规约束。久而久之,任留根愈发野性散漫,无拘无束。
他幼时曾独自攀爬陡崖掏鸽蛋,脚下松土滑落,整个人顺着坡滚落,膝盖磕碰出血,两头牛羊受惊走散。任石娃满山搜寻半天才寻回牲畜,归家看见孩子独自用野草包扎伤口,心头火气直窜,抬手却又放下,只低声呵斥。“小赖渣,往后不准再攀崖。”
豫西土话赖渣指代顽皮孩童,半是嗔怪半是疼惜,日子久了人人都这般唤他,任赖渣的小名就此传开。还有一回他贪图野蜜,持长棍捅蜂窝,被蜂群蜇得满脸包,眼睛肿成细缝,蹲灶房低声啜泣。任石娃又气又心疼,取碱水为他敷擦,听闻孩子只为一口蜜,沉默两日,独自蒙面攀上崖割回蜂巢,孩童肿着脸蹲一旁,笑得眉眼都挤在一起。
转眼长到十三四岁,山里的鸟兽蛇虫,他全无半分怯意,天生一身山野野性,胆大无畏。盛夏正午日头毒辣,地气燥热,放牧返程的山道荒草丛生,一条青鳞长蛇骤然从草间窜出。他眼疾手快,跨步上前一把死死掐住蛇头,稳稳控住蛇身,任由冰凉的蛇身一圈圈缠上自己赤裸的胳膊。
盛夏燥热难耐,蛇皮贴着皮肉,一阵阵凉丝丝的触感漫遍臂膀,恰好压下满身燥热。他半点不惧,任由长蛇缠臂,慢悠悠赶着牛羊,大摇大摆朝着院门走,步履散漫肆意。
刚踏进院门,正蹲在院角收拾草料的任石娃抬眼一瞥,骤然看见儿子胳膊盘着一条活蛇,浑身猛地一僵,下意识往后躲闪,声音都骤然发紧变调:“赶紧松开!把它扔远!快!”
任赖渣捏着蛇头立在原地,神色淡然,全无半分慌乱惧意,只淡淡回话:“凉丝丝的,可舒服了。”
在父亲连声催促、满心忌惮的神色里,他才不紧不慢拎住蛇尾,走到后山杂草沟边,抬手松开。长蛇顺势滑进深草,转瞬隐没不见。他拍了拍衣袖,若无其事转身回院喝水,山野毒虫猛兽,于他而言,从来算不上什么吓人之物。
山野岁月漫长,少年时日大多独自消磨。任赖渣常躺在青石板上,嚼着艾叶望流云,山风拂面,牛羊相伴。日日放牧山野,看遍山野生灵繁衍百态,听尽乡野细碎闲谈,早早摸清了世间隐秘规律。漫长空旷的山野,总让人心底空落落的,藏着无处安放的年少躁动。
十三岁的任赖渣身形抽高,眉眼长开,常年独守山野放牧,性子愈发沉默寡言。那日他立在山沟坡顶,对着空荡山谷放声嘶吼,粗哑的吼声卷着山风四散,泄尽少年心底的茫然与躁动。吼声未落,他望见对面山楂树下立着个单薄身影,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旧衫,黑发简单挽起,安静立于青绿枝叶间,静静望向这边,不躲不避。
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刘妮子。
往后多日上山,二人总能隔沟偶遇。刘妮子年长他三岁,家住山前刘家凹,家中母亲常年卧病,父亲心思粗疏,兄长早已分家自立,无人悉心照拂她。她性子木讷迟缓,待人待事都透着纯粹的愚钝,不懂世俗避讳,常独自牵着老黄牛上山放牧,一待便是整日。空旷山野最是磨人孤寂,有这么一个安静的人遥遥相伴,绵长枯燥的放牧时光,便少了许多荒芜。
久而久之,任赖渣总会下意识往对面坡地靠拢。空旷山野终日寂寥,有个安稳身影遥遥相守,足以消解独处的荒芜。他渐渐摸清了刘妮子的作息,知晓她孤苦无依、心性单纯,不懂世俗分寸。二人常隔坡相望、并肩静坐,默然相伴消磨漫长时光。偶尔刘妮子的黄牛贪食走远,任赖渣便默默掷石惊牛为她解围,闲暇时也会摘些山野酸枣、野柿赠予她。简单的相助与馈赠,让两个孤寂少年渐渐亲近。无人教化的山野岁月里,这份安稳陪伴成了任赖渣心底躁动的出口,他随性肆意,全然不知收敛自持、惜身固本。寒暑交替,草木枯荣,一晃便是两年。彼时任赖渣十五六岁,血气方刚,常年浸染山野生灵百态,心底躁动早已根深蒂固。刘妮子年近十九,心性单纯懵懂,只贪恋这份朝夕暖意,待人坦荡无措,全无半分规避之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