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丨
月照三苏坟——丙午中秋谒郏县小峨眉
车出郏县县城,向西北行约二十里,便见一道青郁郁的山脉横亘在平原尽头。这便是小峨眉山了——说是山,其实不过是伏牛山余脉的一处缓坡,但因了苏坟的所在,这寻常的土丘便有了不寻常的分量。时值中秋,天高气爽,田野里成熟的玉米与大豆散发着干燥的香气,路旁的杨树叶子在午后的阳光下翻着银白的光。越靠近山脚,路越窄,树越密,空气里渐渐渗出一股清冽的、混合着泥土与草木的气息。
山门是近年重修的,朱漆柱子,黛瓦飞檐,倒也齐整。门楣上“三苏坟”三个大字,笔力遒劲,是启功先生的墨迹。跨过门槛,一条砖砌的甬道直通深处,两旁松柏夹立,蓊蓊郁郁,将午后的阳光筛成细碎的金粉,洒在青砖地上,斑斑驳驳,像谁无意间打翻了一匣子旧时光。甬道尽头,是一座石坊,额题“青山玉瘗”四字,笔意萧疏,颇有几分东坡书法的神韵。石坊之后,便是那著名的三苏坟了。
坟冢并不高大,三座土丘一字排开,中间是苏洵,左右是苏轼与苏辙。墓冢上覆着厚厚的青苔,长着几丛不知名的野草,在秋风中微微摇曳。墓前的石碑,字迹已有些漫漶,但“宋东坡子瞻苏先生墓”几个大字,依然清晰可辨。我站在苏轼的墓前,久久无言。这位旷代文豪,一生颠沛流离,足迹踏遍大半个中国,最终却长眠在这片中原的黄土之下,与父亲和弟弟相伴。这究竟是命运的巧合,还是冥冥中的安排?
我想起他晚年从海南赦归,途经金山寺时,看到自己当年的画像,曾写下这样的诗句:
心似已灰之木,身如不系之舟。
问汝平生功业,黄州惠州儋州。
这自嘲般的总结,背后该有多少苍凉与豁达。他一生坎坷,屡遭贬谪,却始终保持着一种超然物外的乐观精神。在黄州,他开荒种地,自号“东坡居士”,写下了《赤壁赋》《念奴娇·赤壁怀古》等千古名篇;在惠州,他“日啖荔枝三百颗,不辞长作岭南人”;在儋州,他办学堂,介学风,将中原文化传播到天涯海角。无论身处何地,他都能找到生活的乐趣,都能用诗文来化解心中的苦闷。这种“一蓑烟雨任平生”的旷达,正是他留给后世最宝贵的精神财富。
绕过坟冢,后面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柏林。这些柏树,据说都是元代时所植,至今已有七百余年。树干粗壮,需两人合抱,树皮皴裂,像老人脸上的皱纹。奇怪的是,所有的柏树都朝着一个方向倾斜,仿佛在向墓冢鞠躬致敬。当地人说,这是“苏柏倒向”,是柏树感于苏氏父子的文采人品,故而俯首。这自然是附会之说,但看着那些倾斜的树干,在秋风中发出呜呜的声响,倒真像是一群沉默的侍者,在守护着长眠于此的三位先贤。
柏林深处,有一座六角小亭,亭内立着一通石碑,上刻苏轼手书的《醉翁亭记》。笔法丰腴跌宕,天真烂漫,正是他中年以后的典型风格。我站在碑前,细细品味那些字迹,仿佛能看见他当年挥毫泼墨时的神态——微醺,含笑,笔走龙蛇,一气呵成。这通碑,是明代时根据拓本重刻的,虽非原迹,但神韵犹存。透过那些笔画,我似乎能触摸到那个才华横溢、性情率真的灵魂。
夕阳西下时,我登上了寺后的高台。极目远眺,但见田野阡陌,村庄错落,炊烟袅袅升起,一派宁静祥和的中原风光。远处,汝河如带,蜿蜒东流。这景象,与苏轼笔下“平野阔”的意境,倒有几分相似。我想起他《别子由》诗中的句子:
人生到处知何似,应似飞鸿踏雪泥。
泥上偶然留指爪,鸿飞那复计东西。
是啊,人生在世,不过如飞鸿踏雪,偶然留下一些痕迹罢了。苏轼一生,留下了太多的诗文,太多的故事,太多的精神遗产。这些,便是他留在雪泥上的指爪,虽历经千年,依然清晰可辨。
夜幕渐渐降临,一轮圆月从东方升起。中秋的月亮,格外明亮,将整个苏坟照得如同白昼。月光洒在墓冢上,洒在柏树上,洒在石碑上,一切都笼罩在一片银白色的光辉里。我忽然想起苏轼那首著名的《水调歌头》:
明月几时有?把酒问青天。
不知天上宫阙,今夕是何年。
这词,是他在密州时怀念弟弟苏辙所作。如今,兄弟二人同葬于此,中秋月圆之夜,他们是否会在另一个世界里,对饮赏月,共叙兄弟之情?这念头一起,竟觉得那月光也温柔了几分,仿佛真的有什么看不见的存在,在冥冥中回应着我的思绪。
下山时,已是深夜。回望苏坟,月光下的柏树林影影绰绰,像一幅淡墨的山水画。我想起苏辙在《亡兄子瞻端明墓志铭》中的话:“我初从公,赖以有知。抚我则兄,诲我则师。”兄弟二人的情谊,穿越了生死,在这片土地上得到了永恒的安息。
车行渐远,苏坟的轮廓终于消失在夜色之中。但我知道,那座坟茔,那片柏林,那轮明月,已经永远地印在了我的心里。正如苏轼所言:“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,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;自其不变者而观之,则物与我皆无尽也。”这世间,有变者,有不变者。苏坟的砖石会风化,碑文会漫漶,但那三位先贤的精神与文字,却如这中秋的明月一般,皎洁如初,照耀着每一个后来者的心灵。
今夜,我虽未能与家人团聚,却在这三苏坟前,与千年前的灵魂有了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。这中秋的月,照过苏轼,照过苏辙,如今又照着我。千百年后,它还将照着后来的人。这便是一种永恒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