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丨张九龄《江上使风呈裴宣州耀卿》鉴赏




原诗
江上使风呈裴宣州耀卿
江路多风浪,知君欲渡难。
片帆何处去?匹马独归鞍。
心远无忘险,时清自可安。
寄言同怀者,努力加餐饭。
一、创作背景与诗题解读
张九龄(678—740),字子寿,韶州曲江(今广东韶关)人,开元名相,以风度高雅、直言敢谏著称。此诗为张九龄行经江上,遇风而作,寄赠友人裴耀卿(时任宣州刺史)。裴耀卿亦是开元名臣,与张九龄交谊深厚,后同朝为相。
诗题“江上使风”之“使风”,非“使用风”之意,而是“乘着风势”或“为风所使”之义,即江上行舟遇风。一个“使”字,暗含身不由己、被外力裹挟之意,为全诗奠定了“行路难”的基调。此诗表面写江上遇风的旅途感慨,实则寄寓了宦海风波的深沉喟叹,是张九龄“托物言志”诗风的典型体现。
二、艺术特色分论
(一)起兴的巧妙与双关的深意
“江路多风浪,知君欲渡难”——首联以江上风浪起兴,语意双关:
字面义:江上风急浪高,知道友人渡江艰难。这是对裴耀卿行旅的关切。
象征义:“风浪”暗喻宦海风波、人生险阻。“知君欲渡难”既是体贴友人之语,更是自道其情——张九龄此时正经历仕途风波(此诗约作于其被贬或外任期间),深知“渡”之艰难。
这种起兴手法,继承了《诗经》“比兴”传统,又融入盛唐士人的政治关怀。一个“多”字,既写风浪之频,又暗含对世路艰险的感慨;“知”字则拉近了与友人的心理距离,为全诗奠定了“同怀”的情感基调。
(二)意象的跳跃与画面的张力
“片帆何处去?匹马独归鞍”——颔联以设问领起,意象发生跳跃性转换:
“片帆”与“匹马” :一水一陆,一舟一马,形成空间上的对照。片帆是江上所见,匹马是岸上所想,词人目送友人舟船远去,又想象自己匹马归程的孤单。这种“水陆并置”的写法,拓展了画面的空间层次。
“何处去”的茫然:设问而不答,留下悬念。既是问友人的帆船去向何方,更是问自己的人生归宿何在。这种“有问无答”的写法,比直接陈述更富余韵。
“独归鞍”的孤独:一个“独”字,点出匹马只影的凄凉。与“片帆”的“片”字呼应,一舟一马,皆成孤影,强化了旅途的寂寥。
此联在结构上承上启下:上承“渡难”之叹,下启“心远”之思,由外在景物转向内心世界。
(三)议论的升华与理趣的呈现
“心远无忘险,时清自可安”——颈联由写景转为议论,是全诗的思想核心:
“心远无忘险” :化用陶渊明“心远地自偏”之意,但赋予新解。陶渊明的“心远”是超脱尘世,张九龄的“心远”却是身处险境而心志高远,不因风浪而改其度。“无忘险”三字尤为警策——真正的勇者不是无视危险,而是明知危险却依然前行。
“时清自可安” :相信时局清明之时,自然可以安居乐业。这是对友人的宽慰,也是对自己的勉励。一个“自”字,写出一种从容淡定的自信——只要内心安定,外界的风浪终将平息。
此联以议论入诗,却不流于说教,而是将人生哲理融入旅途感慨之中。这种“理趣”的呈现,体现了盛唐诗歌“以气为主”向“以意为主”的转变,开中唐“以议论为诗”的先声。张九龄作为盛唐前期诗人,其诗中已透露出这种新变的信息。
(四)结句的深情与古意
“寄言同怀者,努力加餐饭”——尾联以叮嘱作结,语浅情深:
“同怀者” :点明裴耀卿与自己是志同道合之人。“同怀”二字,既写友情之深厚,又暗含政治理想的一致。
“努力加餐饭” :化用《古诗十九首》“弃捐勿复道,努力加餐饭”句意。但古诗中是思妇对游子的叮咛,此处却是友朋间的互勉。这一化用,既保留了古诗的质朴深情,又赋予了士大夫的旷达气度。
此句之妙,在于以最朴素的语言表达最深沉的情感。不说什么“珍重”“保重”,只说“努力加餐饭”——好好吃饭,保重身体。这种“家常话”式的叮嘱,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见真情。同时,“加餐饭”也暗含“留得青山在”的意味,是对友人也是对自己的劝慰:无论风浪多大,都要保重自身,以待来时。
(五)语言风格的简淡与浑成
张九龄诗风以“清淡”著称,此诗体现了其语言的典型特征:
去尽雕饰:全诗不用典故,不事藻绘,语言质朴如话。但质朴中自有深意,平淡中自有韵味。如“片帆何处去”之问,“匹马独归鞍”之景,皆如口语般自然,却又意境深远。
对仗的工稳:颔联“片帆”对“匹马”,“何处去”对“独归鞍”;颈联“心远”对“时清”,“无忘险”对“自可安”。对仗工整而不板滞,气脉流畅。
声调的和谐:全诗平仄合律,韵脚(难、鞍、安、饭)皆为平声,读来舒缓平和,恰合友人赠答的温厚语气。
这种简淡浑成的语言风格,正是张九龄“雅正冲淡”诗风的体现。与他后期的《感遇》诗相比,此诗虽同为托物言志,但更多了一份人情温度。
(六)情感结构的递进与回环
全诗情感脉络呈“忧—孤—悟—慰”的递进结构:
忧(首联):对友人渡江的担忧,暗含自身处境之艰;
孤(颔联):片帆匹马,各奔前程,孤独感油然而生;
悟(颈联):由风浪悟出人生哲理,心境由忧转安;
慰(尾联):以叮嘱作结,将个人感悟化为对友人的关怀。
这种情感结构,使全诗由外在景物到内心世界,再由内心世界回到人际关怀,形成一个完整的回环。诗人在风浪中完成了精神的超越,最终以“加餐饭”的朴素叮嘱,将超越的感悟落实到日常生活的关怀中。
三、诗史地位与影响
此诗在张九龄创作中虽非最著名之作,却具有独特的诗史意义:
题材的拓展:将“江上遇风”这一日常经历,升华为对人生际遇的哲学思考,体现了盛唐诗人“即事见理”的创作倾向。
风格的预示:诗中“心远无忘险,时清自可安”的议论,预示了盛唐后期诗歌由“气象浑成”向“思理精深”的转变。其后的王维、孟浩然,乃至中唐的刘禹锡、白居易,都不同程度地受到这种“理趣”诗风的影响。
友情的书写:此诗与张九龄其他赠答诗一样,展现了盛唐士人之间“同怀”相知、道义相勖的友情观。这种友情超越了私人情谊,包含着共同的政治理想与人生信念。
四、结语
《江上使风呈裴宣州耀卿》是一首看似平淡、实则深醇的佳作。张九龄以“江上风浪”起兴,将旅途的艰辛升华为对人生际遇的思考,又以“努力加餐饭”的朴素叮嘱收束,将深刻的哲理落实为日常的关怀。全诗语言简淡,情感真挚,理趣盎然,展现了盛唐前期诗人“雅正冲淡”的典型风貌。
当我们读到“心远无忘险,时清自可安”时,仿佛能看到那位在风浪中依然从容的名相,以他的智慧与定力,为后世树立了一种面对困境的精神姿态——不回避危险,不放弃信念,在风浪中保持内心的安定,在艰难中期待时局的清明。这种精神,正是张九龄留给后世最宝贵的遗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