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丨塔尔寺:色彩斑斓,金碧辉煌




一、初见:山谷中的圣境
车行至湟中县鲁沙尔镇,远远地,便望见了那一片依山而建的建筑群。在青藏高原湛蓝的天幕下,塔尔寺的白塔、金顶、红墙,层层叠叠,错落有致,像是一幅浓墨重彩的唐卡,从天上垂落人间。
走近了,才真正感受到那种扑面而来的视觉冲击。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寺院的鎏金铜瓦上,反射出耀眼的光芒,仿佛整座寺院都在燃烧。那是一种近乎奢侈的辉煌——不是凡间的金碧,而是佛国的庄严。风过处,檐角的铃铎叮当作响,清脆而悠远,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问候。
塔尔寺,藏语称“衮本贤巴林”,意为“十万狮子吼佛像的弥勒寺”。它始建于明洪武十二年(1379年),是藏传佛教格鲁派(黄教)创始人宗喀巴大师的诞生地。六百多年来,这座寺院不断扩建,最终形成了今天占地六百余亩、拥有殿宇数千间的庞大建筑群。它不仅是藏传佛教的圣地,更是一座艺术的宝库、一种信仰的化身。
二、大金瓦殿:佛国的中心
塔尔寺的中心,是大金瓦殿。
这是一座令人窒息的建筑。它的屋顶,全部由鎏金铜瓦覆盖,在阳光下熠熠生辉,仿佛是用纯金打造。屋脊上,装饰着各种精美的浮雕——祥云、瑞兽、法轮、宝幢,每一处细节都闪烁着工匠们的心血与虔诚。据说,这座金顶共耗黄金一千三百两、白银一万余两,是信众们一代又一代的供奉累积而成。
我脱鞋进入殿内,一股浓郁的酥油灯气味扑面而来。殿内光线昏暗,只有无数盏酥油灯发出昏黄的光芒,在黑暗中摇曳。灯光映照着高大的佛像,那佛像面容慈祥,双目微垂,仿佛在俯视着世间的一切。佛像前,铺着厚厚的毛毡,几位信徒正五体投地地磕着长头,每一次起身、俯身,都带着一种令人动容的虔诚。
殿中央,矗立着一座巨大的银塔——这就是宗喀巴大师的灵塔。塔身由纯银打造,镶嵌着各种宝石,在灯光下闪烁着幽微的光芒。塔内,供奉着宗喀巴大师的遗物。据说,宗喀巴大师诞生时,脐带血滴落之处,长出了一棵白旃檀树,树叶上自然显现出十万尊狮子吼佛像。后来,信众们便在这棵树旁建起了这座寺院。
我站在银塔前,仰望着那庄严的塔身,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说的敬畏。这不仅仅是一座塔,更是一种信仰的象征——它代表着一位智者对真理的追求,代表着无数信众对觉悟的渴望,代表着一种超越生死的永恒。
三、壁画与堆绣:流动的佛国
塔尔寺的艺术,不仅体现在建筑上,更体现在那些精美的壁画和堆绣中。
壁画,是塔尔寺最古老的艺术形式之一。它们绘制在殿宇的墙壁上,内容多为佛教故事、本生经变、护法神像等。那些色彩,历经数百年依然鲜艳如初——朱砂的红,石青的蓝,石绿的翠,金粉的黄,在昏暗的殿内发出幽幽的光泽。画中的人物,或慈眉善目,或怒目圆睁,或翩翩起舞,或静坐禅定,每一个形象都栩栩如生,仿佛随时会从墙壁上走下来。
我站在一幅巨大的壁画前,久久凝视。画中描绘的是释迦牟尼佛传法的场景——佛陀端坐于莲花座上,面容安详,双目微闭,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。他的周围,环绕着众多弟子、菩萨、飞天,有的在聆听,有的在记录,有的在舞蹈,有的在奏乐。整个画面,充满了动态的韵律和庄严的气氛,仿佛将整个佛国世界浓缩在了这一面墙壁上。
堆绣,则是塔尔寺独有的艺术形式。它用各色绸缎剪成各种形状,再填充羊毛、棉花等物,绣在布幔上,形成立体的浮雕效果。那些堆绣作品,色彩之丰富、构图之精巧、工艺之复杂,令人叹为观止。尤其是那些佛像堆绣,面容立体,衣纹流畅,仿佛是用画笔绘制的一般。
我凝视着一幅十六罗汉堆绣,那些罗汉的形象各异——有的慈祥,有的威严,有的诙谐,有的沉思。他们的衣袍,用不同颜色的绸缎拼接而成,层层叠叠,富有质感。他们的表情,细腻入微,仿佛能感受到他们的喜怒哀乐。这些堆绣,不仅是艺术品,更是信仰的载体——每一针每一线,都凝聚着制作者的虔诚与祈愿。
四、酥油花:指尖的虔诚
塔尔寺的“艺术三绝”中,最令我震撼的,是酥油花。
酥油花,是用酥油(黄油)捏塑而成的雕塑艺术。由于酥油熔点很低,制作时必须保持低温,因此工匠们必须在寒冬腊月,将双手浸泡在冰水中降温,才能进行创作。每一朵酥油花,都是工匠们用冻僵的手指,一点一点捏塑而成的。
在酥油花馆里,我看到了那些精美的作品。它们被放置在玻璃柜中,保持着恒温。那些花朵,花瓣层层叠叠,色彩艳丽,仿佛刚从枝头摘下;那些人物,面容生动,衣纹流畅,仿佛随时会动起来;那些亭台楼阁,精致玲珑,仿佛是用微缩的模型搭建而成。整个酥油花展,就像是一个微缩的佛国世界,充满了奇幻的色彩和细腻的质感。
我站在一座酥油花前,那是一幅“释迦牟尼本生故事”的场景。佛陀端坐于中央,周围环绕着各种人物和景物——有王子出宫,有苦修林中,有菩提树下悟道,有鹿野苑初转法轮。每一个细节,都刻画得极为精细,仿佛是用放大镜一笔一划描绘出来的。
然而,我知道,这些美丽的酥油花,只能保存很短的时间。由于酥油易融化、易变质,这些作品每年都要重新制作。也就是说,工匠们花费数月心血创作的作品,只能展出几个月,然后便被销毁,重新开始下一轮的创作。
这是一种怎样的虔诚?他们明知自己的作品终将消逝,却依然倾注全部的心血与热情。或许,在他们看来,创作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修行,而作品的消逝,则象征着生命的无常。他们用这种方式,诠释着佛教的核心教义——诸行无常,诸法无我。
五、转经筒与磕长头:信仰的律动
走出殿堂,我来到寺院的回廊。回廊中,排列着一排排转经筒,铜质的筒身,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几位藏族老阿妈,正缓缓地转动着经筒,口中念念有词。她们的脸上,布满了岁月的皱纹,但眼神中却透着一种安详与宁静。
我也学着她们的样子,转动了一个经筒。经筒发出轻微的嘎吱声,仿佛在诉说着什么。据说,每转动一次经筒,就等于诵读了一遍筒内的经文。那些经文,被印制在长长的经卷上,卷在筒内,随着转动而滚动。这是一种机械的祈祷,也是一种身体的修行——通过重复的动作,将信仰融入血脉。
在寺院的广场上,我看到几位信徒正在磕长头。他们双手合十,举过头顶,然后俯身,双手触地,向前滑行,全身伏地,额头触地,然后起身,重复同样的动作。他们的额头,已经磨出了厚厚的茧子;他们的衣服,已经沾满了尘土。但他们依然在重复着,一遍又一遍,仿佛不知疲倦。
我站在一旁,静静地看着他们。他们的动作,缓慢而坚定,带着一种令人动容的执着。在他们的心中,这不仅仅是一种仪式,更是一种与佛的对话,一种对来世的祈愿,一种对生命的叩问。他们用身体丈量着信仰的距离,用汗水浇灌着灵魂的田地。
六、色彩的海洋:视觉的盛宴
塔尔寺的色彩,是它最令人难忘的特征之一。
那些红墙,是用高原特有的红土涂抹而成,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深沉而温暖的色调。那些金顶,是用鎏金铜瓦铺就,在阳光下闪耀着耀眼的光芒。那些白塔,是用石灰粉刷而成,在蓝天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纯净。而那些经幡,更是五彩斑斓——蓝、白、红、绿、黄,分别象征着天空、白云、火焰、绿水、大地,在风中猎猎飘扬,像是大地献给天空的颂歌。
我站在高处,俯瞰着整个塔尔寺。那些色彩,在阳光下交织成一幅壮丽的画卷——红色的墙,金色的顶,白色的塔,五彩的幡,还有那些穿着红色僧袍的喇嘛、穿着彩色藏袍的信徒,共同构成了一片色彩的海洋。这不仅仅是一种视觉的盛宴,更是一种精神的洗礼——那些色彩,仿佛在诉说着佛教的教义:红色代表慈悲,金色代表智慧,白色代表纯净,五彩代表圆满。
我想起宗喀巴大师的教诲:“心清净故,世界清净;心杂秽故,世界杂秽。”塔尔寺的色彩,或许正是这种“心清净”的外化——当一个人的内心充满光明与纯净时,他所看到的世界,也会变得色彩斑斓、金碧辉煌。
七、结语:永恒的辉煌
离开塔尔寺时,已是傍晚。夕阳的余晖洒在寺院的金顶上,反射出最后的光芒。那些色彩,在暮色中渐渐暗淡,但那份辉煌,却深深地印在了我的心中。
塔尔寺,它不仅仅是一座寺院,更是一种信仰的化身、一种艺术的结晶、一种文化的传承。它用色彩斑斓的建筑、金碧辉煌的殿堂、精美绝伦的艺术,向世人展示着藏传佛教的博大精深。它用转经筒的律动、磕长头的执着、酥油灯的微光,向世人诠释着信仰的力量。
我想起一位喇嘛对我说过的话:“塔尔寺的每一块砖、每一片瓦、每一幅画、每一尊佛,都是信众们用心血和虔诚铸就的。它不仅仅是一座建筑,更是一颗心——一颗向着光明、向着觉悟、向着永恒的心。”
是啊,塔尔寺的辉煌,不在于它的金顶有多耀眼,不在于它的殿堂有多宏伟,而在于它所承载的那份信仰与虔诚。这份信仰,穿越了六百多年的时光,依然在高原上生生不息;这份虔诚,经历了无数代人的传承,依然在信众心中熠熠生辉。
塔尔寺,色彩斑斓,金碧辉煌。但它的真正辉煌,不在肉眼可见的色彩与金顶,而在心灵可感的信仰与虔诚。这或许就是它留给我最深刻的启示——真正的辉煌,从来不是外在的装饰,而是内在的光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