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往届赛事] 郭进拴丨《咏月诗（其二）》赏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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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：赵新节
发表于： 2026-10-09 07:28
郭进拴丨《咏月诗（其二）》赏析
《咏月诗（其二）》赏析
一、创作背景与文本定位
此诗出自《红楼梦》第四十八回，是香菱学诗的第二首作品。第一首因“措词不雅”被黛玉否定后，香菱“默默的回来，越性连房也不入，只在池边树下，或坐在山石上出神，或蹲在地下抠土”，冥思苦想，终于吟成此稿。宝钗笑评“不像吟月了，月字底下添一个‘色’字倒还使得”，黛玉则评“这一首过于穿凿了”。这两句评语，精准地指出了此诗的核心特征：刻意求工而失之穿凿，咏月而偏于月色。
二、逐联细读
非银非水映窗寒，试看晴空护玉盘。
淡淡梅花香欲染，丝丝柳带露初干。
只疑残粉涂金砌，恍若轻霜抹玉栏。
梦醒西楼人迹绝，余容犹可隔帘看。
首联：避实就虚，另辟蹊径
“非银非水映窗寒，试看晴空护玉盘。”——起句以否定式开篇，“非银非水”既是对前人咏月俗套（银、水喻月光）的自觉回避，又暗示月光难以名状的特性。“映窗寒”点出月光的清冷质感。第二句“晴空护玉盘”以“玉盘”喻月，虽仍属传统意象，但着一“护”字，赋予天空以人格化的呵护之意，略出新意。此联的尝试方向是对的——试图从感觉而非形象入手写月，但“非银非水”的否定式略显生硬，有刻意求新之嫌。
颔联：移花接木，通感写月
“淡淡梅花香欲染，丝丝柳带露初干。”——此联完全抛开月的形象，转写月光笼罩下的梅花与柳丝。梅香在月色中若有若无，仿佛被月光浸染；柳丝上的露珠在月光下渐渐蒸干。这是典型的“侧面描写”，以月下景物反衬月光的存在。妙处在“香欲染”三字，将嗅觉与视觉打通，写出月光仿佛有了香气；而“露初干”则暗示月光的热度（虽是冷光，却足以蒸干晨露）。此联是香菱的灵光闪现处，但问题在于：写月而不见月，读者需费力揣测，正是宝钗所言“月字底下添一个‘色’字还使得”——她写的是月色，而非月本身。
颈联：雕琢过甚，辞浮于意
“只疑残粉涂金砌，恍若轻霜抹玉栏。”——以“残粉”“轻霜”喻月光，以“金砌”“玉栏”写庭院。此联的问题在于：一是比喻陈旧（粉、霜皆为咏月俗套）；二是辞藻华丽而缺乏真情实感，有堆砌之感；三是“涂”“抹”二字刻意求工，反而显得做作。黛玉评“过于穿凿”，正指此类——为了求新求巧，反而失去了自然浑成之美。
尾联：转出意境，暗藏身世
“梦醒西楼人迹绝，余容犹可隔帘看。”——此联是全诗最佳处。“梦醒西楼”营造出孤寂清冷的氛围，“人迹绝”写尽夜深人静之态。末句“余容犹可隔帘看”尤妙：月将西沉（余容），隔着帘子看去，朦胧缥缈，似真似幻。这一句既写月之将落，又暗含“隔帘看月”的旁观者视角，隐约透露出香菱自身的处境——她始终是贾府繁华的“隔帘”旁观者，而非局中人。这种无意间流露的身世之感，使此联超越了单纯的咏物，具有了抒情诗的意味。
三、艺术得失：穿凿中的进步
不足之处
偏离题面：全诗着力写月色、月影、月下景物，却未正面写月本身，有“咏月色”而非“咏月”之嫌；
刻意求工：多处用词（如“涂”“抹”“恍若”“只疑”）显得用力过猛，缺乏自然流转之美；
情感隐晦：相比第一首的直白，此诗情感更加内敛，甚至有些晦涩，读者难以直接感受到诗人的情感温度。
可取之处
构思新颖：避开正面描写，尝试从侧面、背面写月，体现了香菱对咏物诗“不即不离”手法的初步领悟；
意象清雅：“梅花”“柳带”“残粉”“轻霜”等意象组合，营造出清冷幽寂的意境，格调高于第一首；
尾联见才：“梦醒西楼人迹绝，余容犹可隔帘看”一联，意境深远，已初具大家气象，是香菱诗才的真正闪光点。
四、叙事功能与人物塑造
此诗在小说中承上启下，具有重要的叙事意义：
展现学诗历程：从第一首的“措词不雅”到第二首的“过于穿凿”，香菱经历了从“不知门径”到“用力过猛”的典型学习阶段。这种“过正”的矫枉，恰恰说明她已领悟到咏物诗需要“含蓄”的道理，只是尚未掌握分寸。这是学诗过程中必经的弯路，也是进步的标志；
衬托黛玉的诗学观：黛玉评“过于穿凿”，体现她崇尚“天然浑成”的诗学理念。她要求香菱“放开胆子去做”，不要拘泥于雕琢，这为香菱第三首的飞跃埋下伏笔；
暗示香菱命运：诗中“梦醒西楼人迹绝”一句，暗合香菱日后“自从两地生孤木，致使香魂返故乡”的悲剧结局。她一生如梦，短暂的光亮之后，终将归于寂灭。
五、深层意蕴：穿凿背后的生命焦虑
细读此诗，可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：香菱的“穿凿”，恰恰源于她对完美的执念。她一生被命运摆布，从未有过自主选择的机会，而学诗是她第一次主动掌控自己的精神世界。因此，她急于证明自己，急于写出“好诗”，这种焦虑投射在创作上，便表现为刻意求工、用力过猛。
从这个角度看，此诗的“缺点”恰恰是香菱性格的折射——她不是在写诗，而是在用诗证明自己的存在价值。那些雕琢的辞藻、刻意的比喻，都是她试图在混沌命运中抓住的一点确定性。这种“穿凿”，是一个被剥夺一切的人，对精神尊严的执着捍卫。
六、结语：通往“精华”的必经之路
《咏月诗（其二）》在香菱的三首咏月诗中，处于承前启后的关键位置。它暴露了香菱的不足，也展示了她的潜力；它偏离了咏月的题面，却意外写出了月色的神韵。更重要的是，它让我们看到一位苦命女子在文学道路上的艰难跋涉——从稚拙到穿凿，再到最终的浑成，每一步都凝聚着她的心血与泪水。
当香菱在第三首中写出“精华欲掩料应难”时，我们回望这第二首，会明白：正是那些“穿凿”的尝试，铺就了通往“精华”的道路。而香菱本人，也正如她笔下的月亮，虽历经云遮雾绕，终将展现出难以掩抑的光华——尽管这光华注定短暂，却足以照亮她悲剧人生中最动人的篇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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