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往届赛事] 老屋的影子

来源:会员中心

作者:心心相印

发表于: 2026-10-09 17:08

老屋的影子

田学国

 

时光是一条沉默的河,漫过田野,漫过村庄,漫过那座日渐低矮的老屋。岁月从不言语,只悄无声息地消磨一切。

炊烟袅袅的光景沉入记忆深处,青苔一层覆过一层,阶前野草枯了又绿、绿了又枯,风雨把土墙上的印痕一一舔平。那座承载我全部少年光阴的老屋,凝成心底一道挥之不去的剪影,沉默着,也炽热着。

老屋坐落在山坳的臂弯里,背倚矮山,面朝竹林。山风穿林而过,送来沙沙的竹响,时远时近,时急时缓,仿佛岁月在耳畔低声絮语。黄泥院墙坍塌大半,碎土散落一地,藤蔓与荆棘纠缠不清,野草从每条裂缝里探出头来,替那些远去的脚步继续生长。

家中姊妹四人,我是最小的那个,上有两位姐姐一位哥哥。父母耗尽半生心血,将我们一个个拉扯成人。粗茶淡饭的日子确实清苦,灶台常年不见荤腥,饭桌上来来回回不过是几样自家菜蔬,可手足之间那一份温情,像冬日灶膛里不熄的炭火,暖了整整一个少年时代。

父亲性子好强,骨子里揣着不肯低头的体面。我和哥哥读书还算争气,每逢乡邻闲谈提起,他黝黑的脸庞便漾开笑意,皱纹里溢满骄傲。他从不理会旁人酸溜溜的闲言碎语,只把腰板挺得笔直,仿佛儿子考来的每一张奖状,都是他在世上挣来的最大荣光。

两个姐姐读完高中,没能继续求学,便留在了故土。她们收敛起少女本该有的斑斓期许,把不曾说出口的梦想轻轻折叠,收进心底。她们扛起家里数不清的琐事:修缮屋舍,照拂弟弟,在灶台与田地之间日复一日地辗转。她们的青春没有远方的风景,没有城市的霓虹,只有日出而作、日落而息的光阴。她们把最好的年华安放在老屋屋檐之下,像两株安静的草木,生根、开花,然后无声地老去。

早年的老屋简陋得令人心疼。土坯墙四处透风,屋瓦残缺不全,墙面布满雨水冲刷的沟壑,像一张饱经风霜的脸。夜深人静,透过瓦缝便能望见一轮清月悬在夜幕,月光清冷地洒下来,照在脸上,照在被褥上,照得满屋都是清辉与寒意的交织。落雨的日子,屋内盆罐罗列,到处承接漏下的雨水,叮叮咚咚彻夜不息,冷风裹着雨丝从墙缝瓦隙间灌进来,钻进骨子里去。

堂屋是泥土夯实的地面,年月久了坑洼不平,走上去深一脚浅一脚,墙角终年泛着潮润的水汽,霉味和着泥土气息弥漫在每寸空气里。木格窗棂没有玻璃,只糊着一层薄纸,大风一吹便哗哗作响,像老屋在风中瑟瑟发抖。

父亲是当地小有名气的兽医。那年月,养猪是农家增收的主要营生,他凭着过硬的技术赢得远近乡亲的信赖,也由此结识了一些石匠木匠。几番张罗,他请人对老屋进行了修缮:垒砌厚实的石墙,重铺齐整的青瓦。石墙稳稳立起来,像一道沉默的脊梁;青瓦覆满屋顶,密密匝匝遮住风雨。小小的院落,才算有了一副真正护住一家人的筋骨,护住三餐烟火,护住四季平安。

而今,老屋梁朽墙倾。房梁被虫蚁蛀出斑驳孔洞,椽子歪斜地悬着,青瓦一片片滑落,碎在荒芜的院中。断壁残垣之间,野草疯长,荆棘丛生。更教人肝肠寸断的,是父母已然相继离世。人去屋空,砖瓦之间封存的那些亲情往事,愈发在心底翻涌滚烫。

古句写"苔痕上阶绿,草色入帘青",恰是老屋旧时的模样。屋前翠竹成片,风过处沙沙作响,像时光在耳畔细数往事。院坝中央立着一棵粗壮的木子树,枝桠肆意舒展,撑开一蓬浓郁绿荫。房屋两侧,枣树与桃树分立两旁,春来繁花似锦,夏秋缀满沉甸甸的果实,压弯了枝头,也压弯了甜蜜的期待。

石阶被几代人的脚步磨得温润光滑,石面泛着幽幽光泽,每道纹理都镌刻着过往的印记。石缝里钻出细碎的野花杂草,年年枯荣,岁岁不息。盛夏酷暑,竹木如宽厚的长者,将整座老屋笼在浓浓绿荫之中。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,在泥地上筛下摇曳斑驳的碎影,明明灭灭,恍恍惚惚,像光阴本身的样子。

就在这片树荫之下,安放着我无忧无虑的童年。

夏日午后,我常常静坐在冰凉的石阶上,看蚁群往来争斗,看飞鸟归林栖息,看毛毛虫缓缓蠕行于墙根,看云朵在天上缓缓移过,看日影一寸一寸爬过院坝。趁着长辈下地劳作,便攀上果树,摘下青涩的果子解馋,果肉酸涩得龇牙咧嘴,却甘之如饴。年少顽劣,偶尔闯下祸事,邻里找上门来,父母总舍不得厉声呵斥,只笑着嗔怪一句"你这个调皮包"。几句轻语,便包容了我全部的淘气。那段被妥帖疼爱的岁月,那些被温柔以待的光阴,是往后漫长人生里反复回味的一味甘甜,是风雨兼程中最温暖的退路。

院里草木自有枯荣,春夏繁茂葳蕤,秋风一吹便花叶零落,归于沉寂。可父母的身影,不受时令更迭的牵绊,终日辗转在堂屋、灶台与田地之间。自记事起,院中木子树舒展枝叶,替我们隔绝炎阳冷雨。年少的我一心挣脱这份庇护,向往山外辽阔的天地,向往远方的星辰大海。可每当我身处逆境、陷入窘迫,身后总有他们辛劳而坚实的肩膀默默托举。他们从不言语,从不邀功,就这样守着一院烟火。

我从前总以为这份陪伴会地久天长,总以为来日方长。从未想过有一天,院子里再也寻不到那两道忙碌的身影,再也听不到那两声熟悉的呼唤。

后来哥哥成家立业,父母收拾行囊搬过去一同生活。老屋的木门从此虚掩,门板干裂起翘,木纹里嵌满风雨的痕迹;铜环锈蚀暗沉,再无人叩响。灶火就此熄灭,归于沉寂。堂屋的旧桌凳蒙了厚厚的尘土,灶台冷冷清清,锅碗瓢盆早已搬空,只剩下空荡荡的四壁与满屋的寂静。

没有盛大的告别,没有庄重的仪式,老屋就这样静静留在山野之中,被时光一寸一寸搁置、封存。彼时尚且知道人间还有归处,只要推开门,总能看见父母迎上来的笑脸。待到双亲先后离去,这世间,连等候我归来的人也不在了。归乡的路还在,可路的尽头已经空了。

好像随着老屋的沉寂,随着亲人的永隔,我烂漫的童年也一同落幕了。那些草木芬芳的旧岁,那些蝉鸣蛙鼓的夏夜,那些灶膛里跳跃的火光,那些屋檐下滴答的雨声,就此远去,再不回头。

往后我很少再踏回这里,但只需一念触及,脑海里便浮现老屋破败的模样:歪斜的墙体像佝偻的脊背,遍地的碎瓦像散落的光阴,疯长的蒿草漫过半扇门槛,晚风穿过空洞的窗洞,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,像谁在低声哭泣。心底便漫开一层淡淡的怅然,恰似那句词:“林花谢了春红,太匆匆,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。胭脂泪,相留醉,几时重,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。”

老屋空置经年,我也早已长大成人,奔走于世间,脚下踏出自己的人生轨迹。物是人非,故人不在,老屋投下的那道清寂的影子,依旧静静伫立在原地。那影子里,叠着父亲弯腰垒墙的轮廓,叠着母亲灶台前忙碌的身影,叠着姐姐们鬓边悄然滑落的碎发,叠着一家人围坐灯下粗茶淡饭的寻常夜晚。

它仿佛还在守候什么?还在等待什么?我久久寻不到答案。也许答案就藏在风里,藏在竹叶沙沙的响动里,藏在每一寸被脚步磨光的石阶里。

阵阵寒风拂过心头,翻涌出岁月沉淀的酸涩,翻涌出失去亲人的悲凉,翻涌出再也回不去的无助。待怅惘慢慢消散,尘封的往事便缓缓苏醒,一幕幕旧时画面次第涌上心间:母亲在灶台前弯腰添柴,火光映红她的面庞;父亲搁在墙根的旧农具锈迹斑驳,犹记当年他在院中修理农具,汗水沿着脊背淌成小溪;姐姐们坐在门槛上纳鞋底,针线在指间上下翻飞;哥哥背着书包踏过田埂,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……

老屋并未消散,它藏进这些旧物与记忆的缝隙,在我回望之时悄然浮现。那道青石垒起的墙基,承托过一家人的烟火,也稳稳托住我年少的岁月。我走得再远,也走不出这方院落留给我的印记,走不出虚掩木门背后,曾经漫溢出来的融融暖意。

无论漂泊去往何方,父母的影子始终如影随形,只是世间再也见不到他们真实的容貌,再也触不到他们粗糙温热的手掌。年少身在福中,习惯了被人守护,常常忽略这份沉甸甸的爱意,竟把日常的叮咛当作聒噪,把朴素的饭菜当作寡淡,把深夜守候的灯火视作理所当然。等到历经人间百态,亲历生死离别,那些曾经模糊的过往,反倒愈发清晰分明。

纵使行过万水千山,老屋青石地基沉淀下来的温情,始终支撑着我向前行走。越是远走他乡,见识世间纷繁万象,内心偶感彷徨疲惫之时,我总能想起山坳间这片院落,想起竹影摇晃下那些寻常的晨昏。

檐下的晚风岁岁流转,竹影年年落在院坝。肉身虽已归于尘土,可他们留给我的温情,从来没有消散。

老屋啊!

你盛放过父母劳碌的身影,盛放过骨肉相连的温情,盛放过手足相扶的依恋,盛放过少年纯粹的梦想,盛放过无数个黄昏与黎明交替的寻常日子。

你是我频频回首的故土,是灵魂得以安放的归处,是漂泊万里之后依然魂牵梦萦的原点。

风雨可以剥落砖瓦木梁,生死纵然隔开阴阳相望,却斩不断心底缠绕不绝的眷恋。

旧时光从来不曾真正远去。它蛰伏于每一个寂静的深夜,随阵阵竹林清风漫过山坳,藏进斑驳石阶、零落竹影之间。每当我蓦然回首,那些远去的人与事便悄悄漫上心头,带着烟火的温度,在思念里悠悠回荡,久久不肯散去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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