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丨平顶山工人文化宫赏菊记









今日是2026年10月9日,农历八月廿九,恰逢寒露刚过、霜降未至的时节。午后三点有余,天高云淡,日头斜斜地挂在天上,既不灼人,也不黯淡,正是赏花的好时候。我放下手头的杂务,信步走向平顶山工人文化宫——这座承载着几代鹰城人记忆的老地方,据说每年深秋,园内的菊花便如期盛开,今年也不例外。
一、门庭依旧:时光深处的文化地标
工人文化宫坐落在市区繁华地段,却自有一方闹中取静的天地。大门是上世纪五十年代的建筑风格,灰砖红柱,庄重而不失亲切。门楣上“工人文化宫”五个大字,是建宫时请本地书法家题写的,历经风雨剥蚀,笔锋依然遒劲。门口的两棵法桐树,树龄少说也有六七十年了,树干粗得两人合抱不过来,枝叶交织成一片巨大的华盖。秋风过处,枯黄的叶子打着旋儿飘落,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,踩上去沙沙作响,像是秋天在低声絮语。
走进大门,迎面是一条笔直的林荫道,两侧的法桐树向中间合拢,形成一条金色的隧道。林荫道的尽头,便是菊展的主会场——中心广场。还未走近,便已闻到一股清冽的香气,那是菊花特有的味道,不似玫瑰那般浓烈,也不似桂花那般甜腻,而是一种略带药香的清苦,沁人心脾,让人精神为之一振。
二、满园秋色:菊花的千姿百态
中心广场上,菊花已摆得满满当当。它们或盆栽,或地植,或扎成花架、花篮、花塔,错落有致,蔚为大观。今年的菊展以“菊韵鹰城”为主题,共展出三百余个品种、近万盆菊花,规模虽不及开封菊展那般宏大,却自有小城的精致与温情。
首先映入眼帘的,是一片金黄色的“金丝垂帘”。这种菊花瓣细长如丝,向下垂落,宛如金色的瀑布倾泻而下。阳光透过花瓣,折射出柔和的光晕,让人想起“冲天香阵透长安,满城尽带黄金甲”的诗句。不过,平顶山的菊花并无黄巢诗中的肃杀之气,反倒多了几分温婉与从容。
沿着花径缓步而行,两旁是各色名品。“绿牡丹”的花瓣层层叠叠,呈淡绿色,宛如翡翠雕成,在百花凋零的深秋显得格外清雅;“帅旗”的花色红黄相间,花瓣宽大,气势不凡,颇有几分将帅风范;“十丈珠帘”的花瓣细长下垂,洁白如雪,微风拂过,轻轻摇曳,仿佛珠帘晃动,令人心醉。
最引人注目的,是一株名为“墨菊”的珍品。它的花瓣呈深紫色,近乎黑色,在阳光下泛着丝绒般的光泽。墨菊在菊花中极为罕见,被誉为“菊中珍品”。它不像其他菊花那样张扬,而是静静地开在角落,却以其独特的色泽和气质,吸引着每一位经过的游人。我驻足良久,想起古人说的“菊残犹有傲霜枝”,这墨菊,大概就是菊花中最有傲骨的一种吧。
三、花间人影:市民的秋日雅趣
赏菊的游人络绎不绝,有白发苍苍的老人,有牵着孩子的年轻父母,也有结伴而行的学生。老人们三五成群,在花前指点评论,谈论着哪个品种今年开得好,哪个品种是新引进的。一位老大爷蹲在一盆“金背大红”前,仔细端详了许久,对身旁的老伴说:“这花开得真俊,跟咱年轻时在公园里看的那盆一样。”老伴笑着嗔他:“你呀,看啥都说跟年轻时一样。”两人相视一笑,那笑容里,有岁月的沉淀,也有相濡以沫的温情。
孩子们则在花丛间追逐嬉戏,不时发出清脆的笑声。一个小女孩指着花丛中的蝴蝶喊道:“妈妈快看,蝴蝶!”那是一只白色的粉蝶,在菊花丛中翩翩起舞,时而停在花瓣上,时而飞起,仿佛也被这秋日的花海迷住了。年轻的母亲蹲下身,对女儿说:“菊花开了,蝴蝶就来了。秋天也有秋天的美,对不对?”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眼睛却始终追随着那只蝴蝶。
广场的一角,几位退休工人正在下象棋。棋盘摆在花坛边,旁边放着一壶茶,几个搪瓷杯。他们一边下棋,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。一位穿着蓝色工装的老人,大概是刚下棋赢了,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说:“这菊花茶,就得配着这菊花香喝,才有味儿。”原来,他的茶杯里泡的正是一朵金黄的菊花,在热水中缓缓舒展,像是一次小小的绽放。
四、菊之品格:从《诗经》到陶渊明
看着满园菊花,我不禁想起中国文人与菊花的千年情缘。菊花原产中国,已有三千多年的栽培历史。《礼记·月令》有“季秋之月,菊有黄华”的记载,可见早在先秦时期,菊花便已进入中国人的视野。《诗经》中虽无直接咏菊之作,但《陈风》中的“东门之枌”写青年男女在树下歌舞相会,那“婆娑其下”的舞姿,与今日菊花丛中游人的身影,倒有几分跨越时空的呼应。
当然,提到菊花,最不能绕过的便是陶渊明。他的“采菊东篱下,悠然见南山”,将菊花与隐逸、与超脱尘世的精神境界联系在一起,从此菊花便成了中国文人心中“花之隐逸者”的象征。陶渊明笔下的菊花,不是供人观赏的园艺品,而是与田园生活融为一体的自然之物。他在《饮酒》其五中写道:“结庐在人境,而无车马喧。问君何能尔?心远地自偏。”这种“心远地自偏”的境界,与今日我们在工人文化宫中赏菊的心境,竟有几分相通——身处闹市,却能因一丛菊花而获得片刻的宁静与超然。
唐代诗人元稹的《菊花》诗,则道出了菊花的独特价值:“秋丛绕舍似陶家,遍绕篱边日渐斜。不是花中偏爱菊,此花开尽更无花。”是的,在百花凋零的深秋,唯有菊花傲然绽放,为大地保留最后一抹亮色。这种“凌寒独自开”的品格,正是菊花最令人敬佩的地方。
五、鹰城菊事:一座工业城市的诗意转身
平顶山是一座因煤而兴的城市,曾几何时,这里烟囱林立,煤尘蔽日。工人文化宫,正是那个火红年代的文化符号——它是工人们下班后看电影、读书、跳舞的地方,承载着一代人的青春记忆。那时的菊花,或许只是花坛里不起眼的点缀,没有人会为它驻足太久。
然而,时过境迁。随着产业转型和城市更新,平顶山逐渐褪去了“煤城”的标签,向宜居宜业的生态城市转变。工人文化宫也经过多次改造,焕发出新的生机。每年的菊展,成为市民秋日里最期待的盛事之一。人们在这里赏花、拍照、会友、休闲,在菊花的芬芳中,感受生活的美好与城市的变迁。
我想,这或许就是菊花给予这座城市最好的礼物——它提醒我们,即便是在最坚硬的土地上,也能开出柔软的花朵;即便是在最忙碌的生活中,也要留出片刻的闲暇,去欣赏一朵花的绽放。工人文化宫的菊花,不仅是自然的馈赠,更是这座城市精神气质的写照——朴实、坚韧、温厚,在平凡中绽放出不平凡的光彩。
六、黄昏时分:花与人的告别
不知不觉,日头已经西斜。夕阳的余晖洒在菊花丛上,为每一朵花都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边。游人们陆续散去,广场上渐渐安静下来。只有几位摄影爱好者还在流连,他们架着三脚架,耐心地等待最佳的光线,想要捕捉菊花在黄昏时分的最后一道倩影。
我也该离开了。临走前,我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花海。在暮色中,菊花依然静静地开着,不悲不喜,不骄不躁。它们知道,花期终将过去,但它们更知道,明年的秋天,它们还会如期而至。这就是菊花——它不与百花争春,只在深秋独自绽放;它不惧风霜,只为完成一次生命的绚烂。
走出文化宫的大门,晚风迎面吹来,带着菊花的余香。街灯次第亮起,城市进入了夜晚的节奏。我走在回家的路上,心里却还萦绕着那片花海。我想,今夜我大概会梦见菊花——梦见它们在月光下轻轻摇曳,梦见它们在秋风中低声吟唱,梦见这座城市的秋天,因菊花而变得更加温柔。
工人文化宫的菊花,明年秋天,我们再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