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往届赛事] 郭进拴|《送孟东野序》鉴赏:不平则鸣的文学宣言与士人的命运悲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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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赵新节

发表于: 2026-10-10 07:46

郭进拴|《送孟东野序》鉴赏:不平则鸣的文学宣言与士人的命运悲歌
一、解题与背景:一篇“借题发挥”的赠序
《送孟东野序》作于贞元十九年(803年),是韩愈为好友孟郊(字东野)赴任溧阳尉而写的赠序。孟郊时年五十余岁,才高命蹇,屡试不第,晚年才得一小官,心中郁愤可想而知。韩愈与孟郊交谊深厚,对其遭遇深表同情,但若直接抒发感慨,未免流于俗套。于是,韩愈借“送别”之机,提出“大凡物不得其平则鸣”这一著名命题,将个人的不平之鸣升华为宇宙间的普遍规律,既安慰了友人,又阐发了自己的文学观与人生观。
这篇赠序的特殊之处在于,它名为“送孟东野”,实则是一篇“文学宣言”。韩愈借孟郊的遭遇,系统阐述了他对文学起源、功能与价值的理解,将“鸣”的概念从个人情感扩展到自然、历史与社会的广阔领域。因此,这篇序文既是赠别之作,也是中唐古文运动的理论纲领之一。
二、文章脉络:从“物鸣”到“人鸣”的宏大叙事
全文可分为三个层次,层层递进,逻辑严密。
第一层:提出“不平则鸣”的总纲。 开篇即言:

“大凡物不得其平则鸣。草木之无声,风挠之鸣;水之无声,风荡之鸣。其跃也,或激之;其趋也,或梗之;其沸也,或炙之。金石之无声,或击之鸣。人之于言也亦然,有不得已者而后言,其歌也有思,其哭也有怀。凡出乎口而为声者,其皆有弗平者乎!”

韩愈从自然现象入手,以草木、水、金石为喻,说明“鸣”是外力作用的结果。继而由物及人,指出人的言辞、歌声、哭声,皆源于内心之“不平”。这一论证方式,既有经验基础,又有哲学高度,为后文的展开奠定了理论基础。
第二层:梳理“善鸣”的历史谱系。 韩愈以“鸣”为线索,纵览古今:

“乐也者,郁于中而泄于外者也,择其善鸣者而假之鸣。金、石、丝、竹、匏、土、革、木八者,物之善鸣者也。维天之于时也亦然,择其善鸣者而假之鸣。是故以鸟鸣春,以雷鸣夏,以虫鸣秋,以风鸣冬。四时之相推敓,其必有不得其平者乎?”

这里,韩愈将“鸣”的主体从个体扩展到天地自然,认为四季更替、万物生息皆是“鸣”的表现。随后,他列举了从皋陶、禹、夔到《诗经》作者,再到庄子、屈原、司马迁、司马相如、扬雄等一系列“善鸣”者,构建了一个“鸣”的文学史谱系。值得注意的是,韩愈特别强调“楚之大国也,其亡也,以屈原鸣”,将“鸣”与时代兴衰、个人际遇紧密相连,暗示“不平”越是深重,“鸣”声越是激越。
第三层:落脚于孟郊的现实处境。 在梳理完历史谱系后,韩愈笔锋一转,回到当下:

“唐之有天下,陈子昂、苏源明、元结、李白、杜甫、李观,皆以其所能鸣。其存而在下者,孟郊东野始以其诗鸣。其高出魏晋,不懈而及于古,其他浸淫乎汉氏矣。从吾游者,李翱、张籍其尤也。三子者之鸣信善矣,抑不知天将和其声而使鸣国家之盛邪?抑将穷饿其身、思愁其心肠而使自鸣其不幸邪?三子者之鸣,则其所谓善鸣者也。”

这段文字极为精妙。韩愈先肯定孟郊“以其诗鸣”的成就,将其与陈子昂、李白、杜甫等大家并列,给予极高评价。但紧接着,他提出了一个令人深思的问题:孟郊等人的“鸣”,究竟是“鸣国家之盛”还是“自鸣其不幸”?这个问题看似开放,实则暗含答案——孟郊的处境显然是后者。韩愈没有直接说出“你命途多舛”,而是以疑问句出之,既保全了友人的尊严,又表达了自己的同情与不平。
三、核心命题:“不平则鸣”的多重意蕴
“不平则鸣”是全文的灵魂,也是韩愈对中国文学批评史的最大贡献。这一命题至少包含以下三层意蕴:
其一,文学发生的心理学基础。 韩愈认为,文学创作源于内心的“不平”——即情感的失衡与冲突。无论是喜悦还是悲愤,只有当情感积累到“不得已”的程度,才会“发而为言”。这一观点,与《毛诗序》的“情动于中而形于言”一脉相承,但韩愈更强调“不平”的负面情感(如忧愁、愤懑)对创作的推动作用。这与司马迁“发愤著书”说相通,但韩愈将其系统化、理论化了。
其二,文学与时代的关系。 韩愈将“鸣”与时代盛衰联系起来,认为乱世、衰世往往产生“善鸣”者。他举例说:“周之衰,孔子之徒鸣之”“楚大国也,其亡也,以屈原鸣”。这种观点,实际上是对“国家不幸诗家幸”这一规律的早期表述。韩愈借此暗示:孟郊的困顿,恰恰是其诗歌成就的催化剂。
其三,士人的尊严与使命。 “不平则鸣”不仅是文学理论,更是士人的生存哲学。韩愈认为,真正的“善鸣”者,不应因处境艰难而沉默,而应“择其善鸣者而假之鸣”——即借助文学发出自己的声音。这种“鸣”,既是对命运的抗争,也是对时代的回应。孟郊虽“穷饿其身”,却能“以其诗鸣”,这正是士人尊严的体现。
四、修辞策略:在“慰藉”与“批判”之间
作为一篇赠序,《送孟东野序》的修辞策略极为讲究。韩愈既要安慰失意的友人,又要表达对现实的批判,还不能过于直露以免招祸。他采取了以下几种策略:
其一,以“天意”化解“不平”。 韩愈在结尾处写道:

“抑不知天将和其声而使鸣国家之盛邪?抑将穷饿其身、思愁其心肠而使自鸣其不幸邪?”

这里将孟郊的遭遇归之于“天”,既是对命运的追问,也是对现实的委婉批判。如果孟郊的困顿是“天意”,那么当权者便无需负责;但韩愈的疑问语气,又暗示“天意”未必公正,从而为批判留下了空间。
其二,以“善鸣”消解“不幸”。 韩愈反复强调孟郊是“善鸣者”,并将其与李白、杜甫并列。这种“拔高”,既是真诚的赞赏,也是一种心理补偿——既然你已在文学上取得如此成就,那么仕途的失意又算得了什么呢?这种“以文为药”的策略,既安慰了友人,也彰显了文学的价值。
其三,以“历史”映照“现实”。 韩愈列举的历代“善鸣”者,大多命运坎坷:屈原放逐,司马迁受刑,李白漂泊,杜甫潦倒。这种“历史类比”,实际上是在告诉孟郊:你的遭遇并非特例,而是古往今来才士的共同命运。这种“同病相怜”的叙事,既减轻了孟郊的孤独感,也强化了“不平则鸣”的普遍性。
五、文化意蕴:中唐士人的精神困境与文学自觉
《送孟东野序》写于中唐时期,此时大唐帝国已由盛转衰,藩镇割据、宦官专权、朋党之争日益严重。士人阶层面临前所未有的困境:一方面,科举制度为他们提供了上升通道;另一方面,仕途的拥挤与政治的黑暗又使他们普遍感到压抑。韩愈本人就是这一困境的典型代表——他才高学富,却仕途蹉跎,屡遭贬斥。
在这种背景下,“不平则鸣”不仅是文学理论,更是中唐士人的集体心声。它表达了这样一种信念:即便政治失意,即便命运不公,士人仍可通过文学实现自我价值。这种“以文学立命”的自觉,正是中唐古文运动的精神内核。韩愈提倡“文以载道”,主张“惟陈言之务去”,其根本目的,就是要让文学成为士人安身立命的根基。
从更宏观的视角看,《送孟东野序》也反映了中国文学史上一个重要的转折:文学的评价标准,正从“载道”转向“鸣不平”。在韩愈之前,文学的主流观念是“诗言志”“文以载道”,强调文学的教化功能;而韩愈的“不平则鸣”,则更关注文学的情感表达与个体价值。这一转变,为宋代苏轼的“有为而作”、明代李贽的“童心说”乃至近代鲁迅的“呐喊”奠定了理论基础。
六、艺术特色:气势磅礴与结构精巧的统一
《送孟东野序》在艺术上达到了极高的成就,主要体现在以下方面:
其一,气势磅礴的排比与铺陈。 全文大量使用排比句式,如“以鸟鸣春,以雷鸣夏,以虫鸣秋,以风鸣冬”“其跃也,或激之;其趋也,或梗之;其沸也,或炙之”等,形成一种排山倒海的气势。这种铺陈,不仅增强了文章的节奏感,更使“不平则鸣”的命题具有了宇宙论的广度。
其二,收放自如的结构控制。 文章从自然现象写到历史人物,再写到孟郊本人,视野由宏阔到具体,最后以疑问句收束,留下无尽的余韵。这种“大开大合”的结构,体现了韩愈对文章节奏的精准把控。
其三,凝练精警的语言风格。 韩愈是语言大师,善于创造警句。“大凡物不得其平则鸣”已成为千古名言;“其歌也有思,其哭也有怀”则是对文学发生学的精辟概括。这些语言,既凝练又富有哲理,使文章具有了超越时代的思想力量。
结语:一篇赠序中的文学史坐标
《送孟东野序》的价值,不仅在于它是一篇优美的赠序,更在于它确立了中国文学批评史上的一个重要命题。“不平则鸣”四字,既是对文学发生规律的深刻揭示,也是对士人命运的悲悯书写。它告诉我们:真正的文学,往往诞生于痛苦;真正的诗人,往往是命运的“逆行者”。
韩愈为孟郊写下这篇序文时,或许并未想到,它将成为中国文学批评史上的经典文献。但历史证明,这篇“借题发挥”的赠序,不仅安慰了一位失意的诗人,更为后世无数“不平”的文人提供了精神慰藉与理论支撑。从欧阳修的“穷而后工”到鲁迅的“呐喊”,我们都能听到韩愈“不平则鸣”的回响。这或许就是经典的力量——它总能穿越时空,与每一个时代的“不平者”对话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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