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往届赛事] 郭进拴|《与陈给事书》鉴赏:卑而不屈的干谒艺术与士人风骨

来源:会员中心

作者:赵新节

发表于: 2026-10-10 07:48

郭进拴|《与陈给事书》鉴赏:卑而不屈的干谒艺术与士人风骨
韩愈的《与陈给事书》作于贞元十九年(803年),是一封典型的唐代干谒书信。彼时韩愈仕途蹇涩,任四门博士,位卑言轻,而陈给事(陈京)身居给事中之职,掌封驳之权,是皇帝身边的近臣。韩愈此信,表面上是为“不见”而陈情,实则暗藏求荐之意。然而,这封书信之所以能成为千古名篇,并非因其干谒技巧的高超,而在于韩愈在卑屈与自尊之间所展现出的微妙平衡——一种“卑而不屈”的士人风骨。
一、文章脉络:三次会面与两番书信的叙事张力
全文以“不见”为线索,层层推进。韩愈先述“三辱”:

“夏之日,忽持谒,公既相见,遂赐坐,席之温,辞之备,礼之恭,若有所受而不敢当者。退而喜也,以谓公之贤,宜得所养,而某之愚,宜得所归。”

此为一见,陈给事礼遇甚隆,韩愈“退而喜”。继而“秋之时,复持谒”,然“公若不相接”,此为二见,韩愈“退而惧”。最后“冬之月,又持谒”,然“阍者拒之”,此为三见,韩愈“退而悲”。三次会面,由热转冷,由冷转绝,韩愈的心理也从“喜”到“惧”再到“悲”,层层递进,形成强烈的叙事张力。
值得注意的是,韩愈并未将责任推给陈给事,而是自省“其罪有三”:

“某之来也,非有求于公也,而公之待某也,若有所求焉。……某之来也,非有求于公也,而公之待某也,若有所受焉。……某之来也,非有求于公也,而公之待某也,若有所怒焉。”

这三条“罪状”,表面上是自责,实则是以退为进。韩愈巧妙地将陈给事态度的变化归因于自己“来”的方式不当,而非陈给事的“待”有何不妥。这种自我贬抑,既保全了陈给事的面子,又暗示了自己对礼遇的渴望,可谓用心良苦。
二、修辞策略:以“自贬”为表,以“自持”为里
韩愈在信中反复强调“非有求于公也”,这既是事实陈述,也是姿态宣示。唐代干谒之风盛行,士人往往以诗文投献权贵,以求汲引。韩愈此信虽属干谒,却刻意淡化功利目的,强调“道义之交”:

“愈之所志于古者,不惟其辞之好,好其道焉尔。”

这句话是全文的“文眼”。韩愈将自己定位为“志于古”“好其道”的儒者,而非汲汲于功名的干谒者。这样一来,他与陈给事的关系便从“求荐者与被求者”的世俗关系,升华为“同道者”的精神关系。即便陈给事最终不予援引,韩愈也保住了自己的道德高地。
然而,韩愈的“自持”并非傲慢。他深知自己的处境,因此在信中多次使用“恐惧”“惭恚”“惶悚”等词,将自己置于卑微之地。这种“卑”与“持”的辩证统一,正是韩愈的高明之处——他既不让陈给事感到被冒犯,也不让自己沦为摇尾乞怜之徒。
三、心理刻画:从“喜”到“惧”再到“悲”的情感曲线
韩愈对自身心理的刻画极为细腻,几乎可以视为一篇微型“心理小说”。初见时的“喜”,是士人得遇知己的欣悦;再见时的“惧”,是面对冷遇的惶恐;三见时的“悲”,则是被拒之门外的绝望。这种情感曲线,不仅展现了韩愈作为普通人的脆弱,更折射出唐代下层士人在权贵面前的普遍心态。
尤为精彩的是,韩愈在“悲”之后并未沉溺于自怜,而是转向理性的自省:

“虽然,若使某之来也,果有求于公,则公之拒之也,宜矣。今某之来也,非有求于公,而公之拒之也,则某不知其故也。”

这段文字逻辑严密,近乎诡辩。韩愈先假设自己“有求”,则陈给事的拒绝是合理的;再陈述自己“无求”,则陈给事的拒绝便失去了依据。这种“二难推理”式的论证,既是对陈给事的委婉质问,也是对自己尊严的坚决维护。
四、文化意蕴:干谒传统中的“士不遇”主题
《与陈给事书》不仅是韩愈个人的干谒之作,更是中国文学中“士不遇”主题的典型文本。从屈原的“离骚”到司马迁的“报任安书”,从李白的“干谒诗”到韩愈的“干谒书”,中国士人在求仕与守道之间始终存在深刻的矛盾。韩愈此信的价值在于,他试图在二者之间找到一条中间道路——既不失进取之心,又不损独立人格。
这种“卑而不屈”的姿态,在后世产生了深远影响。宋代苏轼的《上梅直讲书》、明代宗臣的《报刘一丈书》,都可见韩愈的影子。尤其是宗臣的《报刘一丈书》,以讽刺笔法揭露干谒之丑态,与韩愈的含蓄委婉形成鲜明对比,但二者对士人尊严的坚守却是一脉相承的。
五、艺术特色:骈散结合与“气盛言宜”
韩愈是古文运动的领袖,主张“文以载道”“气盛言宜”。《与陈给事书》虽为书信,却充分体现了他的文学主张。全文以散体为主,间以骈偶,如“席之温,辞之备,礼之恭”“喜而惧,惧而悲”等,既保持了古文的自然流畅,又增添了节奏感与韵律美。
更重要的是,韩愈的文章始终贯穿着一种“气”——即内在的道德力量与情感张力。这种“气”使得他的文字即便在自贬时也不显卑弱,在求荐时也不失风骨。正如他在《答李翊书》中所言:“气,水也;言,浮物也。水大而物之浮者大小毕浮。”正是这种充沛的“气”,使《与陈给事书》超越了普通的干谒之作,成为一篇具有永恒价值的文学精品。
结语:一封书信中的士人精神图谱
《与陈给事书》的价值,不仅在于它是一篇精美的古文,更在于它为我们提供了一幅唐代士人精神世界的微观图谱。在这封短短数百字的书信中,我们看到了韩愈的谦卑与自尊、焦虑与坚守、现实关怀与理想追求。他既是一个渴望仕进的凡人,也是一个志于道的儒者;既是一个在权贵面前小心翼翼的下级官员,也是一个在文字中保持尊严的文学家。
这种复杂性,正是中国士人精神的精髓所在。即便在今天,当我们重读这封千年前的书信,依然能感受到韩愈笔下那种“卑而不屈”的力量——它提醒我们,在任何时代,真正的尊严都不在于地位的显赫,而在于内心的坚守。

(责任编辑:本站编辑)


声明:文章所有文字、图片和音视频资料,版权均属本网站所有。凡经本网协议授权的媒体、网站,在使用时必须注明“稿件来源:本网站”。

作文大赛
书画大赛

分享到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