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丨菊花赋

霜降之后,院子忽然安静下来。桂花的香早被风收走了,墙角那棵老梧桐把叶子落得只剩几片,挂在枝头,像没写完的信。我就是在这样一个早晨,看见了那盆菊花。
它搁在屋檐下的石阶上,不知是谁放的。深秋的日头斜斜地照过来,落在花上,那黄便不是普通的黄了——是旧宣纸上洇开的藤黄,沉着,厚着,仿佛能听见颜色落地时的一声轻响。古书里说“季秋之月,鞠有黄华”,说的便是这个时候。千百年来,人们把菊花叫作鞠,也叫黄花。九月初九,登高的人们采下它,酿成酒,蒸进糕里,求一个长寿的消息。而它自始至终只是那样静静地开着,花瓣细而密,一片挨着一片往外卷,卷到边上又翘起来一点,像被霜舔过一遍。整朵花开得满满当当,不留一丝缝隙。凑近了瞧,花心深处还藏着几粒青绿的小骨朵儿,紧紧地攥着拳头。
我原以为秋天的花都是慌张的。你看那些搬到屋里的茉莉、栀子,叶子黄了半边了,还在枝头勉强结一个瘦骨朵儿,像是赶在冬天之前交差。菊花不这样。它开得慢,慢得像一个知道结局的人,一步一步走自己的路。别的花怕冷,它便把花开在冷里;别的花忙着艳,它便只取一味素。这个“素”字,是它从春等到秋才等来的。
风来了。满院子只有它的叶子在响。那叶子厚实浓绿,绿得近乎发黑,背面覆着一层白绒毛,摸上去糙糙的,像故人握过的手。风把花吹得微微倾侧,又立住;再倾侧,再立住。花瓣抖了抖,落下一阵清苦的香。那不是脂粉的香,是药草的香——凉丝丝地钻进来,像把整片深秋的夜色揉碎了泡在水里。我想起小时候,外婆把晒干的菊花装进布枕里。夜里翻身,总能闻到那股微苦的气息,慢慢地沉下去,沉进梦里。
就这样,我在石阶前站了很久。霜在草尖上化了又结上。那盆菊花始终开着,不为招摇什么,也不为挽留什么。它只是把自己开完。花开花落原是寻常事,可它偏要把“落”也落得有骨气——到了腊月,花瓣枯了干了卷成一小团一小团的了,还挂在枝头不肯掉。风来吹它便簌簌地响;雪来压它便擎着一撮白。直到来年春天新芽破土的那一日起,它才肯松开手。
由此我总想起那个种菊的人来。陶渊明在南山下采菊,采着采着,抬头看见了山,低头便接住了那份气定神闲。他种菊不为繁华,只为守住心里的一方清静。“采菊东篱下,悠然见南山”——千百年来,人们念着这一句,念着念着,心里便也跟着静了几分。菊花于他,大约就是我和那盆菊花的关系:不言语,却相知。
后来我搬过几次家,那盆菊花不知落在了哪一处的屋檐下。但每年深秋,看见第一朵黄花亮亮地开出来时,总还是会想起它来。日子久了才明白:人这一生能守住的东西不多。守着一杯热茶是守,守着一个清早是守;而菊花教给我的那一份守——霜来了就开,雪来了就立着——到底还是最难的。
如此而已。而院子里的秋风年年来扫空枝。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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