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往届赛事] 郭进拴|张九龄《奉和圣制送尚书燕国公赵朔方》鉴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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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赵新节

发表于: 2026-10-12 08:42

郭进拴|张九龄《奉和圣制送尚书燕国公赵朔方》鉴赏

燕公为相日,万国庆升平。
虽复居廊庙,常怀报主情。
北风吹朔漠,飞将出长城。
宠锡周垣重,威行汉垒惊。
山川看苦战,草木识威名。
何当一战胜,归朝作股肱。

张九龄,字子寿,韶州曲江人,唐玄宗朝名相,开元盛世最后的贤相之一。其诗以格调刚健、寄托深远著称,开盛唐诗歌之先声。这首《奉和圣制送尚书燕国公赵朔方》是一首应制诗,即奉皇帝之命所作的和诗。燕国公即张说,唐代著名政治家、文学家,封燕国公,与张九龄同为开元名臣。朔方指朔方军镇,为唐朝防御北方游牧民族入侵的军事重镇。此诗为唐玄宗作诗送张说赴朔方时,张九龄奉和之作。
一、创作背景:盛世中的军事行动
开元十年(722年),朔方军情紧急,唐玄宗任命燕国公张说为朔方军节度大使,前往北方边境主持军务。临行之际,玄宗亲自作诗送别,并命群臣奉和。张九龄作为当时的朝廷重臣,也在奉和之列,遂作此诗。
要理解这首诗,必须了解张说的身份与地位。张说不仅是战功赫赫的将领,更是文坛领袖,前后三次为相,封燕国公,与许国公苏颋并称“燕许大手笔”。他文武兼资,既能运筹帷幄,又能执笔为文,是开元盛世中极为罕见的全才。张九龄与张说关系密切,张说对张九龄多有提携,两人既是同僚,又是知己。因此,这首送别诗不仅是一篇应制之作,更包含着张九龄对前辈的敬重与祝福。
二、逐联赏析:颂扬与期许的双重奏
1. 首联——“燕公为相日,万国庆升平”
起笔即从大处着眼,以“燕公为相日”点明张说的身份与地位。“万国庆升平”则写天下万邦共庆太平盛世,既是对开元盛世的赞美,也是对张说为相时期政绩的肯定。这一联气象宏大,有盛世之音,为全诗奠定了昂扬的基调。
值得注意的是,“万国庆升平”并非纯粹的颂扬,它暗含了一个重要的背景:正因为天下升平,才更需要防范边患;正因为万国来朝,才更需要巩固边防。这一句为下文写张说赴边埋下了伏笔——盛世并非没有危机,太平需要武力来守护。
2. 颔联——“虽复居廊庙,常怀报主情”
这一联写张说的为臣之道。“虽复居廊庙”写张说虽身处朝廷高位,“常怀报主情”则写他时刻不忘报答君恩。这两句看似平淡,实则暗含深意:张说本可安享太平,却主动请缨赴边,正是“常怀报主情”的具体体现。
“虽复”与“常怀”形成转折关系,写出张说不以位高而自满、不以年高而自逸的品质。这种写法,既是对张说的赞美,也暗含了张九龄自身的为臣理念——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,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。这种儒家士大夫的政治理想,在张九龄的笔下得到了生动的体现。
3. 颈联——“北风吹朔漠,飞将出长城”
这一联是全诗最见笔力的句子。“北风吹朔漠”写北方边地的恶劣环境——朔风呼啸,大漠苍茫,寥寥五字,便勾勒出边塞的辽阔与苦寒。“飞将出长城”则以“飞将”称张说,暗用汉朝名将李广“飞将军”之典,既写出张说出征的迅捷勇武,也暗含对其军事才能的高度评价。
“出长城”三字尤为有力。长城是中原与塞外的分界线,出长城意味着进入战场,意味着直面危险。一个“出”字,写出了张说义无反顾的决绝与担当。这两句一写环境之恶劣,一写人物之英勇,环境越恶劣,越能衬托出人物的英雄气概。
4. 颈联(下)——“宠锡周垣重,威行汉垒惊”
这一联写朝廷对张说的信任与张说在军中的威望。“宠锡周垣重”写皇帝对张说的恩赐极为隆重,“周垣”指环绕的城墙,此处代指边防重镇,意为皇帝将整个边防重任托付给张说。“威行汉垒惊”则写张说的威严所至,连汉军的营垒都为之震动。
“重”与“惊”二字用得极为精妙。“重”写责任之重大、信任之深厚;“惊”写威望之高、震慑力之强。这两句一写君恩,一写军威,将张说既受朝廷倚重、又能震慑边陲的双重形象刻画得栩栩如生。
5. 尾联——“山川看苦战,草木识威名”
这一联以夸张的手法写张说的威名远播。“山川看苦战”写山川见证了张说的艰苦征战,“草木识威名”则进一步夸张——连草木都认识张说的威名。这种写法,与杜甫“感时花溅泪,恨别鸟惊心”异曲同工,都是将主观情感投射于客观景物,使无情的自然物具有了人的情感与认知。
“苦战”二字暗含关切——张说此去,必将经历艰苦的战斗;“识威名”则暗含信心——以张说的才能,必能克敌制胜,扬威边陲。这两句既有对艰苦的预见,又有对胜利的预期,情感复杂而真挚。
6. 尾联(下)——“何当一战胜,归朝作股肱”
这是全诗的收束,也是情感的升华。“何当一战胜”写期待张说早日凯旋,“归朝作股肱”则写希望他得胜归来后,继续担任朝廷的栋梁之臣。“股肱”指大腿和胳膊,比喻辅佐君主的大臣,这是极高的评价。
“何当”二字,既有期盼,也有信心。张九龄相信张说必能一战而胜,凯旋归朝;同时也暗含不舍——希望他早日平安归来,继续共同辅佐朝政。这一联将送别之情与报国之志完美融合,既有对朋友的牵挂,又有对国家的忠诚,情感真挚而境界高远。
三、艺术特色:应制诗中的风骨
1. 应制诗的体制与突破
应制诗是奉皇帝之命所作的诗,通常以歌功颂德为主,容易流于空洞浮华。但张九龄此诗在遵循应制诗体制的同时,注入了真挚的情感和深刻的思想,使这首诗超越了单纯的应制之作,成为一首兼具政治意义与艺术价值的佳作。
诗中既有“万国庆升平”的盛世颂歌,也有“北风吹朔漠”的边塞实景;既有“宠锡周垣重”的君恩赞美,也有“山川看苦战”的深切关切。这种将颂扬与关切、宏大与个人相结合的写法,使应制诗摆脱了空洞的颂圣模式,具有了真实的情感力量。
2. 用典的自然贴切
诗中多处用典,却浑然天成。“飞将”用李广之典,写张说的勇武;“股肱”用《尚书》之典,写张说的重要地位。这些典故的运用,既增加了诗歌的厚重感,又避免了直白浅露的毛病,体现了张九龄作为盛唐大家的高超技艺。
3. 对仗的工整与气势的雄浑
全诗八句,四联皆对仗工整:“燕公为相日”对“万国庆升平”,“虽复居廊庙”对“常怀报主情”,“北风吹朔漠”对“飞将出长城”,“宠锡周垣重”对“威行汉垒惊”,“山川看苦战”对“草木识威名”,“何当一战胜”对“归朝作股肱”。这种工整的对仗,使诗歌具有了建筑般的形式美感。
但张九龄的高明之处在于,他并未因对仗的工整而束缚情感的表达。相反,工整的形式与雄浑的内容相得益彰,使诗歌既有形式的美感,又有内容的深度。这种形式与内容的完美统一,正是盛唐诗歌的最高境界。
4. 与王维、杜甫同类诗作的比较
盛唐时期,送人赴边的诗作不少。王维《送张判官赴河西》有“沙平连白雪,蓬卷入黄云”之句,写边塞风光;杜甫《送人从军》有“马踏天山雪,旗翻渭水风”之句,写军旅气象。张九龄此诗与这些作品相比,更注重对人物形象的塑造和对政治意义的阐发。他不是单纯地写边塞风光或军旅生活,而是将张说这个人放在盛世与边患、朝廷与沙场的宏大背景下,写出了一个人的多重身份——宰相、将领、文人、朋友。这种以人物为中心的写法,使这首诗在同类作品中独树一帜。
四、深层意蕴:盛世中的忧患意识
1. 开元盛世的时代镜像
这首诗写于开元十年,正是开元盛世如日中天之时。诗中“万国庆升平”的描写,并非虚美之词,而是那个时代的真实写照。但张九龄的高明之处在于,他在歌颂盛世的同时,也敏锐地意识到了盛世背后的隐忧——“北风吹朔漠”的边患威胁,“山川看苦战”的战争残酷,都在提醒人们:盛世并非理所当然,它需要有人去守护,需要付出代价。
这种盛世中的忧患意识,正是张九龄作为一代贤相的可贵品质。他深知,越是太平盛世,越不能放松警惕;越是歌舞升平,越要居安思危。这种清醒的政治意识,使这首诗超越了单纯的送别之作,具有了深刻的政治内涵。
2. 文人领兵的独特现象
张说以文臣身份出任朔方节度使,是唐代“以文驭武”政策的典型体现。唐代自开国以来,就重视文臣在军事中的作用,认为文臣领兵可以避免武将拥兵自重。张说文武兼资,正是这一政策的理想人选。
张九龄在诗中既写张说的文臣身份(“居廊庙”),又写他的武将才能(“飞将出长城”),正是对这一现象的充分肯定。在张九龄看来,真正的治国之才,应该像张说一样,既能“居廊庙”处理朝政,又能“出长城”保卫边疆。这种文武兼备的理想人格,正是盛唐士人的共同追求。
3. 知己之间的深情厚谊
张九龄与张说的关系,是开元政坛上一段佳话。张说对张九龄多有提携,张九龄对张说深怀感激。在这首送别诗中,我们不仅能读到政治上的认同,更能读到情感上的牵挂。“何当一战胜,归朝作股肱”的期盼,既是出于国家利益的考虑,也是出于私人情谊的关怀。
这种知己之情,使这首诗在应制诗的框架内,注入了真挚的个人情感。它不是冷冰冰的官样文章,而是有温度、有情感的真情流露。这或许正是这首诗能够超越一般应制诗,成为传世佳作的根本原因。
五、结语
张九龄的《奉和圣制送尚书燕国公赵朔方》,是一首在应制诗体制内写出真情实感的佳作。它以宏大的笔触描绘了开元盛世的时代背景,以精炼的语言刻画了张说文武兼资的英雄形象,以深挚的情感表达了送别之际的牵挂与期盼。
“何当一战胜,归朝作股肱”——这最后的期盼,既是张九龄对张说的祝福,也是他对国家未来的期许。在开元盛世的阳光下,两位贤臣一送一别,一个走向边关的风沙,一个留守朝廷的殿堂,但他们共同守护的,是这个伟大时代的安宁与繁荣。
这首诗让我们看到,即便是应制之作,在真正的诗人笔下,也能焕发出动人的光彩。张九龄以他的才华与真情,将一首奉命之作提升为千古传诵的佳作,这或许就是伟大诗人与普通文人的根本区别——他们总能超越体制的限制,在约束中创造出自由,在规范中表达出真情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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