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往届赛事] 郭进拴|张九龄《听筝》鉴赏

来源:会员中心

作者:赵新节

发表于: 2026-10-12 08:47

郭进拴|张九龄《听筝》鉴赏

端居正无绪,那复发秦筝。
纤指传新意,繁弦起怨情。
悠扬思旧曲,掩抑似含情。
曲终声未尽,客泪满衣缨。

张九龄,字子寿,韶州曲江人,唐玄宗朝名相,开元盛世最后的贤相之一。其诗以格调刚健、寄托深远著称,开盛唐诗歌之先声。这首《听筝》以听筝为切入点,写音乐、写情感、写人生况味,在看似简单的听乐场景中,寄寓了词人深沉的身世之感与生命体悟,是张九龄诗歌中别具一格的作品。
一、创作背景与诗旨概述
张九龄一生历经仕途起伏。早年以才学入仕,深受玄宗器重,官至中书令;晚年却遭李林甫谗害,被贬荆州长史。《听筝》一诗的具体创作时间虽难以确考,但从诗中流露的深沉哀婉之情来看,很可能作于其政治失意之后。诗人借听筝之事,抒发了内心难以言说的幽怨与感慨。
“筝”是中国传统弹拨乐器,音色清越而富于变化,尤其适合表现哀怨之情。古诗中写听筝者众多,但张九龄此作不重在描绘音乐本身,而重在写听者的心理感受与情感共鸣,以音乐为媒介,打通了演奏者、听者与诗人自我之间的情感通道。
二、逐联赏析:从无绪到泪落的心理历程
1. 首联——“端居正无绪,那复发秦筝”
起笔即定下全诗的情感基调。“端居”写诗人正闲居独处,百无聊赖;“无绪”二字直抒胸臆,点明心绪的纷乱与低落。正是在这种心境下,“那复发秦筝”——哪堪再听到秦筝的声音?
这一句的反问极有力量。“那复”二字,写出诗人对筝声的畏惧——不是不爱听,而是怕听。因为以如此纷乱的心绪去听哀怨的筝声,无异于雪上加霜,只会让愁绪更加深重。这种“欲听还休”的矛盾心理,为全诗铺设了浓厚的情感张力。
值得注意的是,“端居”与“无绪”之间存在着微妙的因果关系。正因“端居”无事,才有余暇去咀嚼内心的愁绪;而愁绪越深,越怕被外界的音乐触动。这种心理描写极为细腻,将一个心事重重之人的敏感与脆弱写得入木三分。
2. 颔联——“纤指传新意,繁弦起怨情”
这一联正面描写筝的演奏。“纤指”写弹奏者手指的纤细灵巧,以局部代整体,暗示弹奏者应为女子;“传新意”则写筝声传达出新颖的情感意蕴——不是陈词滥调的哀愁,而是带有个人独特体验的“新意”。“繁弦”写筝弦之多、声音之密,“起怨情”则点明筝声的情感基调——幽怨。
这两句的妙处在于“新意”与“怨情”的并置。既是“新意”,为何又是“怨情”?这看似矛盾,实则揭示了音乐的本质——真正动人的音乐,从来不是对既有情感模式的重复,而是以个人独特的生命体验赋予普遍情感以新的表达。弹筝者以纤指在繁弦上倾诉的,正是她内心深处最真实、最独特的怨情。
3. 颈联——“悠扬思旧曲,掩抑似含情”
这一联进一步描写筝声的变化。“悠扬”写筝声的婉转悠长,引人遐思;“思旧曲”则点明弹奏的是旧日熟悉的曲调。旧曲新听,最容易触动人心底尘封的记忆。“掩抑”写筝声的低沉幽咽,如泣如诉;“似含情”则写这压抑的声音中似乎蕴含着无限深情。
“思旧曲”与“似含情”之间,形成了一种微妙的互文关系。旧曲之所以动人,正是因为其中承载了听者与弹者共同的情感记忆;而“似含情”的“似”字,又留下了一层朦胧的余地——这深情究竟是筝声本身具有的,还是听者将自己的情感投射上去的?这种不确定性,恰恰增强了诗歌的含蓄之美。
4. 尾联——“曲终声未尽,客泪满衣缨”
这是全诗最动人的收束。“曲终”写乐曲结束,“声未尽”则写余音袅袅,不绝如缕。音乐虽止,但情感的涟漪仍在心中荡漾。“客泪满衣缨”以“客”自称,点明诗人漂泊他乡的身份;“泪满衣缨”则写泪水之多,沾湿了衣襟与帽带。
从“端居无绪”到“客泪满衣缨”,诗人完成了一次完整的情感历程:由怕听到聆听,由聆听到共鸣,由共鸣到泪落。这一过程自然流畅,毫无人为雕琢的痕迹。而“客泪”二字,更将个人的情感体验提升到普遍的人类境遇——每一个漂泊在外的“客”,都能在这筝声中找到自己的影子。
三、艺术特色:含蓄蕴藉中的深情表达
1. 以听写心的叙事策略
此诗名为《听筝》,但真正的主角并非筝声,而是听者的心绪。诗人以听筝为线索,层层深入地展现了自己从“无绪”到“泪落”的心理变化过程。这种以音乐为媒介、以心理为内核的写法,使诗歌超越了单纯的咏物或叙事,达到了情景交融、物我合一的境界。
2. 对比与递进的结构安排
全诗在结构上呈现出明显的递进关系:首联写听前的畏惧,颔联写听时的感受,颈联写听中的联想,尾联写听后的反应。每一联都比前一联更深一层,情感浓度也不断加强。同时,“无绪”与“怨情”、“旧曲”与“新意”、“曲终”与“声未尽”等对比,又为诗歌增添了丰富的张力。
3. 语言的凝练与精准
张九龄此诗语言极为凝练,几乎每一字都有不可替代的表现力。“端居”写状态,“无绪”写心境,“那复”写畏惧,“纤指”写弹者,“繁弦”写乐器,“悠扬”写声韵,“掩抑”写情调,“客泪”写身份,字字精准,无一虚设。这种高度凝练的语言,正是盛唐诗歌成熟的标志。
4. 与《感遇》诸作的比较
张九龄最著名的作品是《感遇》十二首,以兰桂自喻,寄托高洁情怀。《听筝》与《感遇》相比,少了些哲理的思辨,多了些情感的直白;少了些孤高的姿态,多了些人间的温度。如果说《感遇》是张九龄人格的理想化呈现,那么《听筝》则是他情感的现实化流露。两者互补,共同构成了张九龄诗歌的完整面貌。
四、深层意蕴:音乐、情感与人生的三重共鸣
1. 音乐作为情感的镜像
在这首诗中,筝声是诗人情感的镜像。“纤指传新意”的“新意”,何尝不是诗人对自己人生际遇的新感悟?“繁弦起怨情”的“怨情”,何尝不是诗人对自己仕途坎坷的幽怨?“悠扬思旧曲”的“旧曲”,何尝不是诗人对往昔盛世的追忆?“掩抑似含情”的“含情”,何尝不是诗人对故国家园的眷恋?弹筝者的情感与听筝者的情感,在音乐中融为一体,难分彼此。
2. “客”的身份认同与普世关怀
尾联“客泪满衣缨”中的“客”字,是全诗的点睛之笔。张九龄虽为朝廷重臣,但在被贬之后,同样感受到了“客”的漂泊与孤独。这一“客”字,将个人的遭遇提升到人类普遍境遇的高度——每一个人在某种意义上都是“客”,都是这个世界的过客,都在寻找心灵的归宿。这种普世关怀,使这首小诗获得了超越时代的情感力量。
3. 音乐美学的中国智慧
中国古典音乐美学强调“声外之声”“味外之味”,即音乐的意义不仅在于声音本身,更在于声音之外的余韵与联想。张九龄此诗正是这种美学观念的生动体现。“曲终声未尽”一句,既是对筝声余韵的描写,也是对中国音乐美学的精妙概括——最好的音乐,不是戛然而止的震撼,而是余音绕梁的悠长;最深的情感,不是喷薄而出的宣泄,而是欲说还休的含蓄。
五、结语
张九龄的《听筝》,是一首以音乐为媒介、以情感为核心、以人生为底蕴的佳作。它篇幅短小,却意蕴丰厚;语言质朴,却情感深沉;写的是听筝的瞬间,却容纳了一生的感慨。
从“端居正无绪”的百无聊赖,到“客泪满衣缨”的潸然泪下,诗人完成了一次心灵的洗礼。筝声如镜,照见了诗人内心深处最柔软的部分;筝声如桥,连接了弹者与听者、古人与今人、个体与人类的情感世界。千载之下,当我们重读这首诗,仿佛也能听到那悠扬的筝声,看到那掩抑的深情,感受到那“曲终声未尽”的无穷余韵。
这或许就是伟大诗歌的力量——它穿越时空,将一瞬间的情感体验转化为永恒的艺术存在,让每一个读到它的人,都能在其中找到自己的影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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