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|大美霞浦
一、初识:光影的故乡
到霞浦时,天还没亮。车在夜色中穿行,窗外是模糊的轮廓——山峦、树木、房屋,都沉在黎明前最深的寂静里。司机是本地人,操着一口带着海蛎子味的普通话,说:“您来得正好,这几日天气好,滩涂上能出大片。”
我笑了笑,没有接话。其实我并不为“大片”而来。我只是听说,在中国东南沿海,有一个叫霞浦的地方,那里的滩涂会发光,那里的海面会变色,那里的渔民在日出日落间,过着与潮汐同步的生活。我想去看看,仅此而已。
车停在一个叫北岐的小渔村。村口的老榕树下,已经架满了三脚架,摄影师们像候鸟一样聚集在此,等待着今天的日出。我绕过人群,沿着一条小路往海边走。路两旁是晾晒紫菜的竹架,密密麻麻,像一片沉默的森林。
二、日出:海与天的婚礼
我站在海堤上时,东方的天际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。海面很平静,像一块巨大的灰色绸缎,轻轻起伏。远处的滩涂上,插满了竹竿,错落有致,像是某种神秘的几何图案。几只白鹭在浅水中踱步,偶尔低头啄食,姿态优雅得像芭蕾舞者。
然后,太阳出来了。
起初只是一道金边,从海平线下慢慢渗出,像有人在天际划开了一道口子。接着,那道口子越来越大,金光如洪水般倾泻而出,将整个海面染成一片碎金。滩涂上的积水开始反射天空的颜色——先是橙红,再是金黄,最后变成一片温柔的玫瑰色。那些竹竿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,在金色的水面上投下一道道黑色的线条,像一幅极简主义的画。
我听见身后传来快门声,密集如雨点。但我不想拍照。我只想看着,让这幅画面直接印在脑海里。有些美,是镜头无法捕捉的,它存在于那一瞬间的光影变幻中,存在于风的速度里,存在于海浪的呼吸间。
太阳完全升起后,光线变得明亮而柔和。滩涂上的纹理更加清晰了——那是一条条蜿蜒的水道,像是大地的血管,在阳光下闪着银光。渔民们开始出动了,他们驾着小船,在竹竿之间穿行,开始一天的劳作。船尾拖出一道道涟漪,在平静的水面上画出一圈圈同心圆。
三、滩涂:大地的诗行
上午,我去了小皓村。这里是霞浦最著名的滩涂拍摄点之一,但此刻没有太多游客,只有几个当地人在滩涂上劳作。我脱了鞋,小心翼翼地踩进泥里。淤泥柔软而冰凉,从脚趾间挤上来,带着一种奇异的触感。
滩涂并不是我想象中的荒芜之地。它有自己的生态系统——小螃蟹在泥洞里进进出出,弹涂鱼在浅水中跳跃,海螺附着在岩石上,一动不动。远处,一群白鹭正在觅食,它们低着头,在泥水中啄食着什么,动作整齐划一,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。
我沿着一条水道往前走,脚下的淤泥越来越深,每一步都要费些力气。但我不在乎。我沉浸在这种奇异的体验中——走在海与陆地的交界处,走在潮汐的呼吸之间。这里的一切都是流动的、变化的,没有什么是永恒的。昨天的滩涂和今天的不一样,今天的和明天的也不会一样。它像一首永远在修改的诗,每一次潮起潮落,都是一次重新书写。
中午时分,潮水开始上涨。我回到岸上,坐在一块礁石上,看着海水一点点漫过刚才走过的路。那些深深浅浅的脚印,很快就被海水填满了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仿佛我从未在那里走过。
四、渔事:与潮汐共舞
下午,我去了三沙镇。这是一个古老的渔港,停满了大大小小的渔船。船身上漆着蓝色的条纹,船头画着眼睛——那是渔民的信仰,据说可以保佑出海平安。码头上,女人们正在修补渔网,手指翻飞,像在编织一首无声的歌。
一位老渔民坐在船头,抽着旱烟。我走过去,和他攀谈起来。他说,他十五岁就开始出海,到现在已经五十多年了。“我们这里的人,都是跟着潮汐过日子的,”他说,“涨潮时出海,退潮时归来。大海养活了我们,也带走了我们的一些亲人。”
他说这话时,语气很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。但我能感觉到,那份平静背后,是无数个与风浪搏斗的夜晚,是无数次与死神擦肩而过的惊险,是那些永远留在海上的名字。
傍晚时分,渔船陆续归港。码头上热闹起来,卸货的、过秤的、讨价还价的,人声鼎沸。空气中弥漫着鱼虾的腥味,那是收获的味道,也是生活的味道。我站在一旁,看着这一切,忽然觉得,这才是霞浦最真实的面貌——不是摄影师镜头里的光影大片,而是这些普通人的日常。他们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,与潮汐同步,与大海共生。
五、日落:一场盛大的告别
黄昏时,我回到了北岐。下午还是晴空万里,此刻却飘来了几朵云,在夕阳的映照下,变成了绚丽的火烧云。整个天空像一幅巨大的油画,从橙黄到绯红,从绯红到紫罗兰,层层渲染,美得让人窒息。
海面也被染成了红色,滩涂上的积水像一面面镜子,倒映着天空的色彩。那些竹竿在逆光中变成了黑色的剪影,像一排排沉默的士兵,守卫着这片海域。渔民们已经收工了,小船静静地泊在岸边,随着波浪轻轻摇晃。
我坐在昨天清晨站过的海堤上,看着太阳一点点沉入海平线。这一次,我没有急着看,而是慢慢地、仔细地看着,想要记住每一个细节——光线如何变化,色彩如何流转,海面如何从金色变成红色,再从红色变成紫色,最后归于沉寂。
太阳终于完全落下去了。天空还剩最后一抹余晖,像一声叹息,久久不肯散去。海面上,渔火一盏盏地亮起来,星星点点,像是大海的回应。风变凉了,我裹紧外套,准备离开。
回头再看一眼,那片滩涂已经隐没在暮色中,只有那些竹竿的剪影还依稀可辨。明天,太阳还会升起,潮水还会涨落,渔民还会出海。这片土地,将继续它日复一日的循环,不因任何人的到来或离去而改变。
六、归途:带不走的光影
回程的车上,我翻看手机里的照片。那些光影、那些色彩、那些瞬间,都被定格在小小的屏幕里。但我知道,真正的霞浦,是无法被带走的。它存在于那片不断变化的滩涂上,存在于渔民粗糙的手掌里,存在于潮汐永不停歇的呼吸中。
我闭上眼睛,脑海里浮现出那些画面——清晨的金光,午后的淤泥,黄昏的火烧云,夜晚的渔火。它们像一幅幅流动的画卷,在我的记忆中徐徐展开。我知道,我会记住这些画面的。不是因为它们有多美,而是因为它们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:
这世间最美的风景,从来不是那些永恒不变的东西,而是那些不断变化、不断流动、不断生长的存在。就像霞浦的滩涂,每一次潮起潮落,都是一次新生;就像这里的人们,每一次出海归来,都是一次重生。
大美霞浦,美在光影,更美在生命。美在那些转瞬即逝的瞬间,更美在那些日复一日的坚持。它教会我们,真正的美,不在于占有,而在于感受;不在于永恒,而在于当下。
车窗外,夜色渐浓。霞浦在身后渐渐远去,但那些光影,那些色彩,那些人与事,已经在我心里,留下了一道永不褪色的印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