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往届赛事] 郭进拴|黄山顶峰观石猴

来源:会员中心

作者:赵新节

发表于: 2026-10-13 09:08

郭进拴|黄山顶峰观石猴
一、登临
到黄山时,正是深秋。山下的徽派村落还笼在晨雾里,白墙黛瓦如水墨洇染,缆车却已载着我们,一寸寸地往云里去了。同行的友人指着窗外说:“看,那就是莲花峰。”我望去,只见群峰如莲瓣层层绽开,在朝阳下镀了一层金边,庄严得叫人不敢呼吸。
缆车到站,真正的攀登才开始。石阶一级级地往上叠,仿佛通往天际的梯子。路旁的黄山松从岩缝里探出身来,虬枝盘曲,像是被风拧成了麻花。偶尔有云雾漫过来,将前方的路吞没,又在几步之后豁然开朗。同行的人渐渐拉开了距离,脚步声、喘息声、手杖叩击石阶的声音,在山谷间回荡,又被风声吞没。
过了光明顶,往北海的方向走,路愈发险峻。一边是千仞绝壁,一边是万丈深渊,栏杆外便是茫茫云海。风很大,吹得人衣袂翻飞,仿佛稍一松手,就会被卷进那片白色的虚空里去。我扶着岩石,一步一步地挪,心里忽然想起徐霞客的话:“薄海内外之名山,无如徽之黄山。”想来四百年前,他走在这条路上时,也是这般心惊,又这般欢喜。
二、初见
转过一个弯,视野骤然开阔。前方是一处观景台,三面临崖,像一只伸向虚空的手掌。平台上已经站满了人,长枪短炮对着同一个方向。我挤过去,顺着众人的目光望去——
在云海的尽头,有一座孤峰拔地而起,如一根巨大的石笋,直插天际。峰顶之上,有一块巧石,形如一只蹲坐的猴子,正朝着东方,仿佛在凝望着什么。它一动不动,像是被时间凝固了,又像是在这千万年里,从未改变过姿势。
这便是“猴子观海”了。
我原以为会激动,会惊叹,但真正看到它的那一刻,心里却出奇地平静。它就那样坐着,在云海之上,在群峰之间,像一个永恒的守望者。风从它身边掠过,云从它脚下流过,日出日落,月升月沉,它始终在那里,不言不语,不动不移。
人群在拍照、在欢呼、在摆着各种姿势。我却忽然觉得,我们这些喧闹的过客,与那只沉默的石猴之间,隔着某种无法逾越的距离。它不属于我们这个世界,或者说,它属于一个比我们更长久的世界。
三、凝视
我在观景台上找了块石头坐下,开始认真地打量它。
它确实像一只猴子——圆润的头,微微前倾的身躯,甚至能看出前肢搭在膝上的姿态。但仔细看,又觉得它不像任何具体的猴子,而更像“猴子”这个概念本身,被造物主随手一捏,放在了这里。
云海在它脚下翻涌,如白色的浪涛,一波一波地拍打着山峰。阳光从云隙间漏下来,在它身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。它就这样坐着,看着这片云海,看了千万年。
千万年。这个数字让我有些眩晕。在它存在的这段时间里,多少王朝兴衰,多少人生死,多少沧海变桑田?它都看见了,又仿佛什么都没看见。它只是坐着,像一尊入定的老僧,又像一个痴情的等待者。
忽然想起《红楼梦》里史湘云的那首灯谜:“溪壑分离,红尘游戏,真何趣?名利犹虚,后事终难继。”谜底是耍的猴儿。那只猴子,被人从山林里捉来,穿上衣裳,戴上帽子,在红尘中嬉戏表演,供人取乐。它的一生,热闹而荒诞,最终却“后事终难继”。
而眼前这只石猴,却恰恰相反。它没有离开过它的“溪壑”,没有被驯化,没有穿上人的衣裳。它保持着最本真的姿态,在这高山之巅,与天地同在。它不需要表演,不需要取悦任何人,它只是存在着,便已足够。
或许,这才是真正的“真何趣”——不是被观看的热闹,而是自在的孤独。
四、联想
我继续坐着,思绪却飘远了。
在中国人的文化记忆里,猴子从来不是一个简单的动物。它是《西游记》里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,是“心猿意马”中那颗躁动不安的心,是十二生肖里机灵又顽皮的灵长。而石头,又是另一个意象——女娲补天剩下的那块顽石,通灵宝玉的前身,在青埂峰下“自怨自叹,日夜悲号惭愧”。
黄山这只石猴,仿佛是这两个意象的奇妙结合。它是石头,却有着猴子的形态;它是猴子,却像石头一样沉默。它既不是《西游记》里那个跳脱不羁的孙悟空,也不是《红楼梦》里那个“无材补天”的贾宝玉。它介于两者之间,或者说,它超越了这两者。
它让我想起《红楼梦》里那块顽石。女娲炼石补天,用了三万六千五百块,单单剩下一块未用,弃在青埂峰下。那块石头“自经煅炼之后,灵性已通”,却因无材补天而日夜悲号。后来它央求一僧一道,带它到红尘中经历了一番,最终又回到青埂峰下,将一生的故事刻在身上。
黄山这只石猴,是否也曾有过这样的念头?它在这山顶坐了千万年,看尽云海翻腾、日出日落,是否也曾想过要下山,到红尘中去走一遭?但它终究没有动。它只是坐着,仿佛在说:红尘中的游戏,我已经看够了。
五、顿悟
风渐渐大了,云海开始翻涌得更加剧烈。太阳西斜,将天边染成一片金红。石猴的身影在逆光中变成了一道剪影,轮廓分明,仿佛要从山峰上跃起,又仿佛要永远地坐下去。
我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这只石猴,它既不是在看海,也不是在观云。它是在等待。等待什么呢?或许是在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人,或许是在等待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梦,又或许,它只是在等待时间本身走到尽头。
而我们每个人,何尝不是如此?在这红尘中,我们扮演着各自的角色,追逐着各自的名利,以为自己是那看戏的人,却不知自己早已是戏中的角色。我们笑猴子被绳索牵引,却不知自己也被无形的绳索牵引着;我们叹猴子“后事终难继”,却不知自己的后事,也未必能继。
湘云的那首灯谜,谜底是“耍的猴儿”,谜面却是整个人生。而黄山这只石猴,它跳出了这个谜面,也跳出了这个谜底。它既不是耍猴的人,也不是被耍的猴,它只是一个旁观者,静静地看着这场红尘游戏,从开始,到结束。
六、归去
太阳终于沉入了云海,天边只剩下一抹残红。观景台上的人渐渐散去,脚步声、说话声,都消失在暮色里。我最后看了一眼那只石猴,它依然坐在那里,像一个永恒的句号,又像一个永远的省略号。
下山的路,比上山时轻松了许多。夜色渐浓,星星一颗颗地亮起来。我回头望去,群峰已经隐没在黑暗里,只有那石猴的方向,仿佛还有一点微光。
或许,那只是我的错觉。又或许,那是它千万年来一直亮着的光,为所有上山的人,也为所有下山的人。
回到住处,我翻开随身带的《红楼梦》,正好翻到第五十回。湘云的灯谜旁边,脂砚斋有一句批语:“此回文字,乃一部书中之最清雅者。”我合上书,忽然觉得,黄山的这只石猴,与湘云的那首灯谜,竟有着某种奇妙的呼应。
一个在纸上,一个在山上;一个是谜面,一个是谜底;一个说破了红尘的虚妄,一个用沉默回答了所有的问题。
夜深了,窗外的风还在吹。我躺在床上,闭上眼睛,眼前却依然是那只石猴的身影。它坐在云海之上,坐在时间之外,坐在一切言语和思想的尽头。
它什么也没说,但它什么都说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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