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往届赛事] 郭进拴|苏东坡《贾谊论》鉴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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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：赵新节
发表于： 2026-10-15 06:59
郭进拴|苏东坡《贾谊论》鉴赏
一、解题与背景：一篇“借他人酒杯，浇自己块垒”的史论
《贾谊论》是苏轼嘉祐年间应制科考试时所写的策论，与其姊妹篇《留侯论》《范增论》同属早期史论代表作。文章以西汉青年才俊贾谊为论述对象，却并非为其遭遇鸣不平，而是反其道而行之，提出了一个令世人震惊的观点：
“非汉文之不能用生，生之不能用汉文也。”
——不是汉文帝不能重用贾谊，而是贾谊自己不懂得如何被皇帝所用。
这一论断，与历代文人“悲贾谊之不遇”的主流论调截然相反。自司马迁在《史记》中将贾谊与屈原同列，后世文人多以“怀才不遇”的悲剧人物视之。而苏轼却以冷峻的理性，剖析贾谊自身的性格缺陷，指出其悲剧的根源在于“志大而量小，才有余而识不足”。
苏轼写作此文时年仅二十余岁，正值年少气盛、胸怀大志之时。然而，他并未简单地站在“才子”立场上为贾谊辩护，而是以超越年龄的成熟，反思了知识分子在政治现实中的生存智慧。这种“反潮流”的独立思考精神，正是苏轼史论最鲜明的特色。
二、文本细读：层层深入的论证艺术
1. 开篇立论：以“遇不遇”之辨定基调
“非才之难，所以自用者实难。惜乎！贾生，王者之佐，而不能自用其才也。”
苏轼开篇即抛出全文的核心命题：拥有才华并不难，难的是如何正确运用自己的才华。贾谊虽有“王者之佐”的资质，却未能“自用其才”——这一判断，既是对贾谊的惋惜，更是对天下所有“怀才者”的警醒。
紧接着，苏轼进一步阐述：
“夫君子之所取者远，则必有所待；所就者大，则必有所忍。”
“有所待”与“有所忍”，是苏轼为“自用其才”开出的药方。欲成大事者，必须有等待时机的耐心和忍受屈辱的度量。这一观点，与《留侯论》中的“忍小忿而就大谋”一脉相承，体现了苏轼一贯的处世哲学。
2. 翻案立论：贾谊之过，不在文帝
苏轼以设问方式引出世人的普遍看法：
“古之人，有高世之才，必有遗俗之累。是故非聪明睿智不惑之主，则不能全其用。”
世人常言：有超凡才能的人，必然招致世俗的嫉妒和诋毁，所以若非英明之主，便无法充分发挥其才能。苏轼承认这一说法有其道理，但他随即笔锋一转：
“愚深悲生之志，故备论之。亦使人君得如贾生之臣，则知其有狷介之操，一不见用，则忧伤病沮，不能复振。而为贾生者，亦慎其所发哉！”
苏轼表明自己写作此文的目的：一方面提醒君主，像贾谊这样性格孤高、容易受伤的人才，需要格外珍惜和保护；另一方面则告诫天下才士，要谨慎对待自己的言行和情绪，不要因为一时不被重用就自暴自弃。
3. 核心论证：贾谊的三大失误
苏轼从三个层面，层层剖析贾谊的“不能自用其才”：
（1）急于求成，不知“有所待”
“观其过湘，为赋以吊屈原，萦纡郁闷，趯然有远举之志。其后卒以自伤哭泣，至于夭绝。是亦不善处穷者也。”
贾谊被贬长沙，途经湘水时写下《吊屈原赋》，借古人之酒杯浇自己之块垒。苏轼认为，这篇赋虽然文采斐然，却暴露了贾谊“不善处穷”的性格弱点——他过于沉浸在忧郁愤懑之中，缺乏在逆境中等待转机的能力。
苏轼将贾谊与古代圣贤对比：
“夫谋之一不见用，则安知终不复用也？不知默默以待其变，而自残至此。呜呼！贾生志大而量小，才有余而识不足也。”
一次进谏未被采纳，怎能断定永远不被重用？贾谊不懂得静默等待局势变化，反而自我摧残，这正是“志大而量小，才有余而识不足”的典型表现。
（2）狷介孤高，不善于“处君臣”
“古之贤人，皆负可致之才，而卒不能行其万一者，未必皆其时君之罪，或者其自取也。”
苏轼指出，历史上许多贤才未能施展抱负，未必全是君主的过错，有时是自身的原因。他举了两个正面例子：
“愚观贾生之论，如其所言，虽三代何以远过？得君如汉文，犹且以不用死。然则是天下无尧舜，终不可有所为耶？”
贾谊的政治才能，即使与夏商周三代的名臣相比也不逊色。遇到汉文帝这样的明君，尚且郁郁而终，难道天下没有尧舜之君，就什么事都做不成了吗？苏轼的潜台词是：真正的智者，应当学会在不完美的环境中寻找有所作为的空间。
（3）不善自处，辜负“王者之佐”之才
“仲尼圣人，历试于天下，苟非大无道之国，皆欲勉强扶持，庶几一日得行其道。将之荆，先之以冉有，申之以子夏。君子之欲得其君，如此其勤也。”
苏轼以孔子为例：孔子周游列国，只要不是极端无道的国家，都愿意勉力扶持，期待有朝一日能推行自己的主张。为了去楚国，孔子先派冉有去打前站，又让子夏去沟通——圣人为实现理想，是何等的勤勉和耐心！
反观贾谊：
“孟子去齐，三宿而后出昼，犹曰：‘王其庶几召我。’君子之不忍弃其君，如此其厚也。”
孟子离开齐国时，在昼地停留了三天才走，还说：“齐王大概会召我回去吧。”君子对君主的不忍舍弃，又是何等的深厚！
苏轼以孔子、孟子的“勤”与“厚”，反衬贾谊的“急”与“薄”——他太轻易地放弃，太急切地绝望，缺乏圣贤那种“知其不可而为之”的执着与从容。
4. 反面例证：以“荆轲之勇”为戒
“夫君子之所取者远，则必有所待；所就者大，则必有所忍。古之贤人，皆负可致之才，而卒不能行其万一者，未必皆其时君之罪，或者其自取也。”
苏轼再次强调“有所待”“有所忍”的重要性，并以荆轲为例：
“荆轲之勇，以其能忍也。夫不忍，则虽有剑术，亦何益于刺秦乎？”
荆轲刺秦之所以能“图穷匕见”，是因为他能隐忍到最后一刻。如果忍不住提前暴露，即使剑术再高明，也无法完成任务。苏轼以此说明：忍耐不是软弱，而是实现目标的必要手段。
5. 结语升华：以“悲”作结，余韵悠长
“呜呼！贾生志大而量小，才有余而识不足。此固非尤人主之罪也。然亦足以见其不能自用其才也。”
苏轼在结尾再次点题，将贾谊的悲剧归因于“志大而量小，才有余而识不足”。但他并未止于批评，而是以深沉的悲悯作结：
“惜乎！贾生王者之佐，而不能自用其才也。悲夫！”
一声“惜乎”，一声“悲夫”，既有对贾谊的惋惜，也有对天下所有怀才不遇者的同情，更有对知识分子命运的深刻思考。
三、思想深度：苏轼“自用其才”说的多重意蕴
1. 政治哲学：知识分子的生存智慧
《贾谊论》的核心，是探讨知识分子如何在政治现实中“自用其才”。苏轼认为，才华本身不是万能的，如何运用才华才是关键。这涉及三个层面的智慧：
时机意识：要懂得“有所待”，在不利的环境中耐心等待转机；
度量修养：要能够“有所忍”，承受挫折、屈辱和孤独；
策略思维：要善于“处君臣”，在复杂的权力关系中寻找平衡。
这些智慧，既是苏轼对贾谊的忠告，也是他对所有读书人的期许。
2. 人生哲学：逆境中的自我调适
贾谊的悲剧，在于他无法在逆境中自我调适。苏轼则不同——他一生屡遭贬谪，却始终保持着“一蓑烟雨任平生”的旷达。这种差异，正是“量”与“识”的差别。
苏轼在《贾谊论》中实际上提出了一个深刻的人生命题：当理想与现实发生冲突时，是选择“宁为玉碎”的决绝，还是选择“委曲求全”的坚韧？苏轼给出的答案是后者——因为只有活着，才有改变的可能；只有忍耐，才能等到转机。
3. 历史哲学：对“怀才不遇”叙事的祛魅
在中国文学传统中，“怀才不遇”是一个永恒的主题。从屈原到贾谊，从李白到苏轼自己，无数文人在作品中抒发着不被重用的悲愤。然而，苏轼在《贾谊论》中却对这种叙事进行了祛魅——他提醒人们，有些“不遇”并非完全是外部环境造成的，也可能是自身性格和策略的缺陷所致。
这种反思，体现了苏轼历史观的成熟与理性。他不满足于简单地控诉“世道不公”，而是深入剖析“人谋不臧”，使历史评论具有了更深刻的现实意义。
4. 自我写照：苏轼一生的精神底色
《贾谊论》虽然是评论古人，却处处可见苏轼自己的影子。他一生才华横溢，却屡遭排挤和贬谪。然而，与贾谊不同的是，苏轼从未“自伤哭泣，至于夭绝”，而是以“一蓑烟雨任平生”的豁达，将每一次贬谪都转化为文学创作的契机。
可以说，《贾谊论》既是苏轼对贾谊的批评，也是他对自己的警醒——他深知“志大而量小”的危险，所以时刻提醒自己要“有所待”“有所忍”。这种自我砥砺的精神，贯穿了苏轼的一生。
四、艺术特色：思辨与文采的完美统一
1. 结构严谨，层层递进
全文以“自用其才”为纲，先立论，再翻案，然后从三个层面剖析贾谊之失，接着以孔子、孟子、荆轲为正面例证，最后以悲悯作结。每一段都紧密围绕主题，逻辑清晰，环环相扣。
2. 语言精警，金句迭出
“非才之难，所以自用者实难。”
“夫君子之所取者远，则必有所待；所就者大，则必有所忍。”
“志大而量小，才有余而识不足。”
这些句子已成为中国文化的经典表达，至今仍被广泛引用。
3. 对比手法，相得益彰
苏轼善于运用对比：贾谊之“急”与孔子之“勤”、贾谊之“薄”与孟子之“厚”、荆轲之“忍”与贾谊之“不忍”……每一组对比都使论点更加鲜明，使读者在反差中领悟“自用其才”的真谛。
4. 情理交融，以情动人
苏轼并未冷冰冰地说理，而是将对贾谊的惋惜、对历史的洞察、对人生的感悟融为一体。文中既有理性的分析，也有情感的共鸣，读来令人感慨万千。
五、历史回响：《贾谊论》的当代启示
1. 对知识分子的启示
在当代社会，许多有才华的人同样面临“怀才不遇”的困境。苏轼的《贾谊论》提醒我们：才华只是成功的必要条件，而非充分条件。真正的智慧，在于懂得如何运用才华——包括等待时机的耐心、承受挫折的韧性、处理人际关系的圆融。
2. 对管理者的启示
贾谊的悲剧，也值得现代管理者深思。如何识别和任用有才华但性格敏感的下属？如何在组织中营造包容失败、鼓励创新的氛围？这些问题，在《贾谊论》中都能找到启示。
3. 对教育者的启示
苏轼对贾谊“不善处穷”的批评，对现代教育同样具有警示意义。我们不仅要培养学生的才能，更要培养他们的心理韧性和逆境应对能力。一个“志大而量小”的人，即使才华横溢，也难以在复杂的社会中立足。
结语：千古文章，照见人心
苏东坡的《贾谊论》，篇幅不长，却蕴含了丰富的历史智慧、政治哲学和人生感悟。它不仅是一篇精彩的史论，更是一面照见人心的镜子——透过贾谊的悲剧，我们看到了人性的弱点；透过苏轼的评说，我们看到了智者的清醒。
“志大而量小，才有余而识不足”——这十二个字，既是贾谊的墓志铭，也是对所有读书人的警钟。它提醒我们：才华固然可贵，但比才华更可贵的，是驾驭才华的智慧。
“有所待”而不急，“有所忍”而不怨——这或许就是苏轼留给我们最宝贵的人生箴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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