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往届赛事] 郭进拴|苏东坡《刑赏忠厚之至论》鉴赏
来源：会员中心
作者：赵新节
发表于： 2026-10-15 07:03
郭进拴|苏东坡《刑赏忠厚之至论》鉴赏
一、解题与背景：一篇“温柔敦厚”的政论杰作
《刑赏忠厚之至论》是苏轼嘉祐二年（1057年）应礼部进士试时所作的策论。这一年，年仅二十一岁的苏轼以这篇不足六百字的文章，震动京师，深得主考官欧阳修的赏识。欧阳修读后，惊叹“读轼书，不觉汗出”，甚至误以为是自己弟子曾巩所作，为避嫌而将其列为第二名。然而，正是这篇“第二名”的文章，奠定了苏轼文坛领袖的地位，也成为中国科举史上最著名的试卷之一。
文章题目出自《尚书·大禹谟》“罪疑惟轻，功疑惟重”及孔安国传“刑疑附轻，赏疑从重，忠厚之至”。苏轼紧扣“忠厚”二字，以儒家仁政思想为根基，系统阐述了刑赏之道应当以“君子长者之道”待天下，体现了青年苏轼深邃的政治洞察力和醇正的儒学修养。
值得注意的是，苏轼写作此文时正值宋仁宗庆历新政余波未平、朝野上下热议改革之际。如何在变革中保持“忠厚”之本，如何在执法中体现仁爱之心，既是历史之问，也是现实之问。苏轼以一篇策论，给出了自己的答案。
二、文本细读：层层递进的论证艺术
1. 开篇立论：以“疑”字引出全篇纲领
“尧、舜、禹、汤、文、武、成、康之际，何其爱民之深，忧民之切，而待天下之以君子长者之道也。有一善，从而赏之，又从而咏歌嗟叹之，所以乐其始而勉其终。有一不善，从而罚之，又从而哀矜惩创之，所以弃其旧而开其新。”
苏轼开篇不直接讨论刑赏制度，而是先描绘了一幅理想政治的图景：圣王时代，君主对百姓“爱之深，忧之切”，以“君子长者之道”相待。对于善行，不仅赏赐，还要“咏歌嗟叹”以勉励其坚持；对于恶行，不仅惩罚，还要“哀矜惩创”以助其改过自新。
这段文字奠定了全文的基调——“忠厚”不是姑息纵容，而是以深厚的仁爱之心对待每一个百姓，无论是赏是罚，都以教化为最终目的。
紧接着，苏轼引出全文的核心命题：
“可以赏，可以无赏，赏之过乎仁；可以罚，可以无罚，罚之过乎义。过乎仁，不失为君子；过乎义，则流而入于忍人。故仁可过也，义不可过也。”
当一个人处于“可赏可不赏”的模糊地带时，赏赐他虽然超过了“仁”的标准，但还不失为君子；当一个人处于“可罚可不罚”的模糊地带时，惩罚他虽然符合“义”的要求，却容易流于残忍。因此，“仁”可以过度，“义”不可以过度。
这一论断，是全文的理论基石。苏轼以“疑”字为切入点，提出了刑赏的“从宽”原则——在事实不清、证据不足的情况下，应当倾向于宽大处理。
2. 经典援引：以古圣先王为法
苏轼引用《尚书》中的经典论述，为自己的观点提供权威依据：
“《传》曰：‘赏疑从与，所以广恩也。罚疑从去，所以慎刑也。’当尧之时，皋陶为士。将杀人，皋陶曰‘杀之’三，尧曰‘宥之’三。故天下畏皋陶执法之坚，而乐尧用刑之宽。”
“赏疑从与”——奖赏有疑问时，宁可给予，以广布恩德；“罚疑从去”——惩罚有疑问时，宁可免除，以慎用刑罚。苏轼以尧与皋陶的著名典故为例：皋陶三次说“杀”，尧三次说“赦”。天下人既敬畏皋陶执法的坚定，更欣喜尧用刑的宽厚。
苏轼借此说明：刑赏的最高境界，不是严刑峻法，而是“宽猛相济”中的“宽”字优先。这种“宽”，不是懦弱，而是基于对人性的深刻理解和对生命的敬畏。
3. 反面论证：以“四凶”之罚证忠厚
苏轼并未一味强调“宽”，而是辩证地指出“忠厚”不等于纵容：
“四岳曰‘鲧可用’，尧曰‘不可，鲧方命圮族’，既而曰‘试之’。何尧之不听皋陶之杀人，而从四岳之用鲧也？然则圣人之意，盖亦可见矣。”
鲧治水失败，四岳推荐他，尧虽然认为他“方命圮族”（违抗命令、危害族人），但还是给了他试用机会。苏轼以此说明：圣人对于“可罚可不罚”之人，倾向于给予机会；对于“可疑”之罪，倾向于宽大处理。
但苏轼随即补充：
“《书》曰：‘罪疑惟轻，功疑惟重。与其杀不辜，宁失不经。’呜呼，尽之矣。”
“与其杀不辜，宁失不经”——与其错杀无辜，宁可承担失刑的责任。这句话，将“忠厚”推向了极致，也体现了儒家“仁政”思想的最高境界。
4. 现实关照：以“君子长者之道”待天下
苏轼将论述从历史拉回现实，提出了自己的政治主张：
“可以赏，可以无赏，赏之过乎仁；可以罚，可以无罚，罚之过乎义。过乎仁，不失为君子；过乎义，则流而入于忍人。故仁可过也，义不可过也。”
苏轼重申“仁可过，义不可过”的原则，并进一步阐释：
“古者赏不以爵禄，刑不以刀锯。赏之以爵禄，是赏之道行于爵禄之所加，而不行于爵禄之所不加也。刑之以刀锯，是刑之威施于刀锯之所及，而不施于刀锯之所不及也。”
古代圣王不只用爵禄来赏赐，不只用刀锯来惩罚。因为爵禄只能激励一部分人，刀锯只能威慑一部分人。真正的“忠厚之至”，是要让赏罚的精神渗透到社会的每一个角落，让百姓从内心深处认同善恶是非。
苏轼由此引出“教化”的重要性：
“先王知天下之善不胜赏，而爵禄不足以劝也；知天下之恶不胜刑，而刀锯不足以裁也。是故疑则举而归之于仁，以君子长者之道待天下，使天下相率而归于君子长者之道。”
因为善行太多，赏赐不过来；恶行太多，惩罚不过来。所以圣人采取的策略是：遇到“可疑”之事，一律归之于“仁”，以君子长者的态度对待天下人，从而引导天下人都趋向君子长者的境界。
5. 结语升华：以“忠厚”作结，余韵悠长
“故曰：忠厚之至也。”
苏轼以简洁有力的四个字收束全篇，与题目遥相呼应。全文从“疑”字出发，经过层层论证，最终落脚于“忠厚”，结构严谨，一气呵成。
三、思想深度：苏轼“忠厚”说的多重意蕴
1. 政治哲学：仁政与法治的辩证统一
《刑赏忠厚之至论》的核心，是探讨“仁政”与“法治”的关系。苏轼并不否定刑罚的必要性，但他强调：刑罚只是手段，不是目的；法治的最终目标，是实现社会的和谐与人的向善。
这种“德主刑辅”的思想，源于儒家经典《尚书》“明德慎罚”的传统，也体现了苏轼对“宽猛相济”治国理念的深刻理解。他反对严刑峻法，主张在执法中注入人文关怀，使法律不仅具有威慑力，更具有教化力。
2. 人性哲学：对“幽暗意识”的超越
苏轼提出“赏疑从与，罚疑从去”的原则，背后是对人性复杂性的深刻洞察。他深知，人的行为往往处于“善与恶”“是与非”的模糊地带，很难用简单的二元对立来判断。在这种情况下，与其“宁枉勿纵”，不如“宁纵勿枉”——因为错杀一个无辜者，比放过一个有罪者危害更大。
这种对“疑罪从无”原则的朴素表达，比西方启蒙思想家的相关论述早了数百年，体现了中国传统文化中深厚的人道主义精神。
3. 教育哲学：以“忠厚”化育人心
苏轼认为，刑赏的最终目的不是惩罚，而是教化。他提出“弃其旧而开其新”——通过适当的惩罚，帮助犯错者抛弃旧恶，开启新生。这种“惩前毖后，治病救人”的理念，与现代教育中的“矫正教育”“恢复性司法”不谋而合。
4. 自我写照：苏轼一生的精神底色
《刑赏忠厚之至论》虽然是应试之作，却处处可见苏轼的人格底色。他一生为官，无论身处何地，都以“仁厚”为本。在密州，他减免赋税，赈济灾民；在杭州，他疏浚西湖，修筑苏堤；在儋州，他兴办教育，传播文明。这些政绩，无一不是“忠厚之至”精神的实践。
四、艺术特色：醇厚与锋芒的完美统一
1. 结构严谨，环环相扣
全文以“忠厚”为纲，以“疑”字为眼，层层推进：先立论（仁可过，义不可过），再引证（尧舜典故），然后辩证（鲧之试用），接着升华（君子长者之道），最后点题（忠厚之至）。每一段都紧密围绕主题，逻辑严密，无懈可击。
2. 语言精警，典雅醇厚
“赏疑从与，罚疑从去”
“与其杀不辜，宁失不经”
“仁可过也，义不可过也”
这些句子已成为中国法律文化中的经典表达，至今仍被广泛引用。苏轼的语言既有经书的典雅，又有散文的流畅，读来朗朗上口，韵味悠长。
3. 典故运用，恰到好处
苏轼在短短六百字中，引用了尧、舜、皋陶、鲧等多个历史典故，却毫无堆砌之感。每个典故都服务于论证，既增强了说服力，又增添了文采。
4. 情理交融，以情动人
苏轼并未冷冰冰地说理，而是将对百姓的深情、对仁政的向往融入字里行间。读其文，仿佛能感受到一颗“爱民之深，忧民之切”的赤子之心在跳动。
五、历史回响：《刑赏忠厚之至论》的当代启示
1. 对法治建设的启示
苏轼的“忠厚”思想，对当代法治建设具有重要启示。在现代司法中，“疑罪从无”“有利于被告人”等原则，正是“罚疑从去”思想的现代体现。苏轼提醒我们：法律的终极目的不是惩罚，而是正义；而正义的实现，需要以“忠厚”之心为根基。
2. 对行政管理的启示
“赏疑从与”的原则，对现代行政管理同样适用。在奖励和晋升中，当候选人的资格存在“可疑”之处时，倾向于给予机会，往往比苛刻挑剔更能激发员工的积极性和创造力。
3. 对教育工作的启示
苏轼“弃其旧而开其新”的理念，对现代教育具有深刻启示。面对犯错的学生，教育的重点不应是惩罚，而是帮助其认识错误、改正错误。以“忠厚”之心对待每一个学生，才能真正实现教育的目的。
4. 对个人修养的启示
“仁可过也，义不可过也”——这句话不仅是治国之道，也是修身之道。在人际交往中，宁可过于宽厚，不可过于苛刻；宁可被人说“滥好人”，不可被人说“刻薄寡恩”。这种“忠厚”的品格，在任何时代都是稀缺而珍贵的。
结语：千古文章，温柔敦厚
苏东坡的《刑赏忠厚之至论》，虽为应试之作，却超越了应试的功利目的，成为一篇具有永恒价值的政论杰作。它不仅展现了青年苏轼的才华与思想，更体现了中国传统文化中“仁政”“慎刑”“教化”等核心理念的精髓。
“温柔敦厚而不愚”，这是《礼记·经解》对诗教的概括，也是苏轼这篇文章的最佳注脚。它告诉我们：真正的政治智慧，不是冷酷的计算，而是深沉的仁爱；真正的法治精神，不是严苛的惩罚，而是审慎的宽厚。
“可以赏，可以无赏，赏之过乎仁；可以罚，可以无罚，罚之过乎义。” 这不仅是苏轼对刑赏之道的精辟论述，更是他留给后世的一份珍贵遗产——在复杂多变的世界里，始终保持一颗忠厚之心，以君子长者的态度对待每一个人、每一件事。
这，就是《刑赏忠厚之至论》穿越千年依然动人的力量所在。
（责任编辑：本站编辑）
声明：文章所有文字、图片和音视频资料，版权均属本网站所有。凡经本网协议授权的媒体、网站，在使用时必须注明“稿件来源：本网站”。
下一篇
郭进拴| 苏东坡《留侯论》鉴赏分享到：
相关动态
作品赏析
关注我们
客服咨询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