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往届赛事] 郭进拴|江声浩荡处,少年初启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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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赵新节

发表于: 2026-10-16 08:55

 郭进拴|江声浩荡处,少年初启程

——苏东坡《初发嘉州》鉴赏
一、解题:嘉州渡口,人生航程的起点
《初发嘉州》作于宋仁宗嘉祐四年(1059年)深秋,时年苏轼二十四岁。此前,苏轼与父亲苏洵、弟弟苏辙在眉山丁母忧期满,决定举家迁往京城汴梁(今开封),以应次年举行的制科考试。十月,他们从嘉州(今四川乐山)登舟,沿岷江转入长江,顺流东下。这首《初发嘉州》,便是苏轼在船离嘉州码头时写下的纪行之作。
嘉州,古称“海棠香国”,地处岷江、大渡河、青衣江三江汇流之处,对岸便是世界闻名的乐山大佛。苏轼生于眉山,长于蜀地,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离开故乡,走向更广阔的世界。因此,这首诗不仅是地理意义上的启程,更是人生意义上的出发——一个青年才俊,带着满腹诗书与凌云之志,驶向未知的命运之海。
全诗如下:

初发嘉州
朝发鼓阗阗,西风猎画旃。
故乡飘已远,往意浩无边。
锦水细不见,蛮江清更鲜。
奔腾过佛脚,旷荡造平川。
野市有禅客,钓台寻暮烟。
相期定先到,久立水潺潺。

二、文本细读:一幅动态的离别长卷
此诗共十二句,六十字,以时间为序,从清晨出发写到日暮泊舟,层次分明,画面感极强。
首四句:启程之景与离乡之情。
“朝发鼓阗阗,西风猎画旃。”开篇即写出发时的场景:清晨,码头上鼓声喧阗,西风劲吹,船上的彩旗猎猎作响。“阗阗”摹鼓声之盛,“猎”字状旗动之疾,视听结合,营造出一种紧张而隆重的氛围。这鼓声,既是催促启程的信号,也仿佛是命运在叩响门扉。
“故乡飘已远,往意浩无边。”船行渐远,回望故乡,已在视线尽头。一个“飘”字,既写船行之速,更写故乡在视野中逐渐模糊、仿佛飘走的动态过程,暗含不舍之情。然而,“往意浩无边”却将笔锋一转——前方的道路虽然漫长,但胸中的志向却如江水般浩瀚无垠。这两句一收一放,将离乡的惆怅与远行的豪情交织在一起,奠定了全诗既感伤又昂扬的基调。
中四句:江行之景与地理变迁。
“锦水细不见,蛮江清更鲜。”锦水即锦江,是岷江流经成都的一段,此时已细得看不见了;蛮江则指青衣江或大渡河,水色清澈,愈发显得鲜明。这两句写景,暗含空间的转换——随着船行渐远,故乡的河流逐渐消失在视野中,而眼前的水域却越来越开阔、越来越陌生。“细不见”与“清更鲜”形成对比,既是实景,也隐喻着诗人与故乡之间渐行渐远的心理距离。
“奔腾过佛脚,旷荡造平川。”这是全诗最壮阔的两句。船行至乐山大佛脚下,江水奔腾咆哮,仿佛要从佛的脚边冲过去;而过了这段险峻的峡谷后,江面豁然开朗,进入一片旷荡的平川。“佛脚”既指乐山大佛,也暗含“佛脚”与“平川”的对比——从险峻到开阔,从逼仄到旷达,既是地理的变迁,也是心境的转化。苏轼仿佛在说:人生也是如此,总要经过激流险滩,才能抵达开阔的境界。
末四句:暮色之景与未来之约。
“野市有禅客,钓台寻暮烟。”天色渐晚,船行至一处野外的市镇。岸边有修行的僧人(禅客),在暮色中寻找钓鱼台。“禅客”与“钓台”两个意象,带有浓厚的隐逸色彩,与苏轼后来“出入儒道佛”的思想倾向暗合。这两句写景,却透露出诗人对另一种生活方式的向往——在奔赴功名的路上,他依然保留着对闲适生活的敏感与欣赏。
“相期定先到,久立水潺潺。”这是全诗最耐人寻味的结尾。诗人与某位友人(或想象中的知己)相约,料想对方一定会先到达某个地方,于是久久伫立,听着江水潺潺流淌。“相期”二字,既可理解为与友人的约定,也可理解为与未来的自己、与某种理想的约定。“定先到”三字,透露出一种自信与笃定——虽然前路漫漫,但诗人相信,只要坚持前行,终能抵达目的地。而“久立水潺潺”则以景结情,将无尽的思绪寄托于永恒的流水声中,余韵悠长。
三、艺术特色:少年笔法的清丽与雄浑
作为苏轼早期的纪行诗,《初发嘉州》在艺术上已展现出不凡的功力,兼具清丽与雄浑两种美学特质。
其一,结构严谨,层次分明。 全诗以时间为主线,从“朝发”到“暮烟”,完整记录了第一天的行程。空间上则由近及远、由窄到宽,从故乡的锦水到异乡的蛮江,从险峻的佛脚到旷荡的平川,形成一条清晰的物理与心理轨迹。这种“移步换形”的写法,使诗歌既有纪实的质感,又有象征的深度。
其二,动词精炼,画面生动。 诗中“飘”“奔”“造”“寻”“立”等动词,皆经过精心锤炼。“飘”写故乡远去之态,“奔”写江水湍急之势,“造”写豁然开朗之感,“寻”写暮色苍茫之景,“立”写伫立凝望之情,每一个字都恰到好处,使静态的画面充满动态的生机。
其三,情景交融,情理并茂。 此诗将写景、抒情、议论融为一体。前四句以景写情,中四句以景喻理,末四句以景结情,三者环环相扣,浑然一体。尤其是“奔腾过佛脚,旷荡造平川”两句,既是实景描写,又暗含人生哲理,达到了“景理合一”的境界。
其四,语言清新,不事雕琢。 相较于苏轼后来那些用典繁密、议论纵横的作品,此诗语言质朴自然,如“故乡飘已远,往意浩无边”等句,几乎脱口而出,却韵味深长。这种“清水出芙蓉,天然去雕饰”的风格,正是苏轼早期诗歌的特色。
四、思想内涵:少年苏轼的精神画像
《初发嘉州》虽为纪行小诗,却生动展现了青年苏轼的精神世界,具有重要的思想价值。
其一,离乡与远行的矛盾心理。 苏轼对故乡的感情极为深厚,一生中多次在诗中表达对眉山的思念。然而,在这首诗中,他并没有沉溺于离愁别绪,而是以“往意浩无边”的豪情,将离乡的惆怅转化为前行的动力。这种“含泪的微笑”,正是苏轼性格中乐观旷达一面的早期显现。
其二,对功名的渴望与对隐逸的向往。 诗中“奔腾过佛脚,旷荡造平川”暗含对仕途前景的憧憬,而“野市有禅客,钓台寻暮烟”则流露出对隐逸生活的欣赏。这两种看似矛盾的情感,在苏轼身上却和谐共存。他一生都在“出仕”与“归隐”之间徘徊,而这种矛盾的种子,早在嘉州渡口就已埋下。
其三,对未来的自信与对命运的思考。 “相期定先到”一句,透露出苏轼对未来的坚定信念。他相信自己能够实现抱负,抵达理想的彼岸。然而,“久立水潺潺”又暗含对时间流逝、命运无常的隐约忧虑。这种自信与忧虑的交织,正是青年苏轼面对人生时的真实心态。
五、历史回响:从嘉州到儋州的生命航程
《初发嘉州》在苏轼的创作生涯中,具有某种“预言”性质。诗中“奔腾过佛脚,旷荡造平川”的意象,仿佛预示了他一生的命运轨迹——经历过无数激流险滩,最终抵达某种开阔的境界。然而,苏轼的人生并非一帆风顺的“平川”,而是充满了惊涛骇浪。
嘉祐六年(1061年),苏轼应制科考试,入第三等,授大理评事、签书凤翔府判官,开始了仕途生涯。此后,他历经熙宁变法、乌台诗案、黄州贬谪、元祐更化、绍圣远谪,足迹遍布大半个中国。从嘉州出发的那艘船,最终将他带到了海南岛的儋州——那里,是他人生航程的终点,也是他精神境界的巅峰。
在儋州,苏轼写下《六月二十日夜渡海》:

参横斗转欲三更,苦雨终风也解晴。
云散月明谁点缀?天容海色本澄清。
空余鲁叟乘桴意,粗识轩辕奏乐声。
九死南荒吾不恨,兹游奇绝冠平生。

“九死南荒吾不恨,兹游奇绝冠平生。”这何尝不是对《初发嘉州》中“往意浩无边”的遥远回应?从嘉州到儋州,从“奔腾过佛脚”到“兹游奇绝冠平生”,苏轼用一生完成了这场伟大的航行。而《初发嘉州》中那个站在船头、望着滔滔江水的青年,正是这场航行的起点。
六、当代启示:每个人都有自己的“嘉州”
千年之后重读《初发嘉州》,我们或许会问:这首诗为何能打动今天的我们?答案或许在于,每个人的人生中,都有一个“嘉州”——那个我们第一次离开故乡、踏上未知旅程的渡口。
那个清晨,鼓声喧阗,西风猎旗,我们告别熟悉的一切,驶向茫茫的未来。我们既感到“故乡飘已远”的惆怅,又怀揣“往意浩无边”的豪情。我们经过“佛脚”般的险峻,也抵达过“平川”般的开阔。我们在暮色中寻找“钓台”,也在流水声中久久伫立。
苏轼的伟大之处,在于他将这种普遍的人生体验,凝练成了永恒的诗句。他告诉我们:离别是人生的常态,但离别不是终点,而是起点;前路充满未知,但未知正是希望的所在。只要心中有“往意”,脚下就有“平川”。
结语:江声浩荡,少年不老
《初发嘉州》是一首关于出发的诗。它记录了苏轼人生航程的起点,也定格了一个青年对世界的初次眺望。这首诗的价值,不仅在于它的艺术成就,更在于它展现了一种永恒的精神姿态——勇敢地告别过去,坚定地走向未来,在浩荡的江声中,保持对生命的热爱与对理想的执着。
“相期定先到,久立水潺潺。”那个在嘉州渡口久久伫立的青年,最终没有辜负自己的约定。他用一生的跋涉,抵达了无数人无法企及的精神高地。而这首《初发嘉州》,就像一枚时间的琥珀,将那个清晨的鼓声、西风、江水和少年的身影,永远封存在了诗歌的永恒之中。
当我们再次吟诵这首诗时,不妨想一想:我们自己的“嘉州”在哪里?我们是否还有勇气,像那个二十四岁的青年一样,在鼓声喧阗的清晨,毅然登船,驶向未知的远方?这,或许就是经典穿越时空的力量——它让我们在千年之后,依然能听到那一声启程的号角,感受到那一份出发的勇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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