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| 乱山入眼,少年壮游
——苏东坡《过宜宾见夷中乱山》鉴赏
一、解题:蜀道青山,初识壮阔
《过宜宾见夷中乱山》作于宋仁宗嘉祐四年(1059年)冬,与《初发嘉州》《犍为王氏书楼》同属苏轼首次出蜀赴京的纪行组诗。彼时苏轼二十四岁,与父苏洵、弟苏辙自眉山启程,沿岷江入长江,途经戎州(今四川宜宾)时,望见两岸群山连绵、乱石穿空的奇险景象,有感而作。
“夷中”指当时宜宾一带的少数民族聚居区,唐宋之际称“夷獠之地”,山势险峻,人迹罕至。“乱山”二字,既是实写群山之形态——高低错落、杂乱无章,也暗含诗人初见西南大山时内心的震撼与新奇。此诗是苏轼现存最早的山水纪游诗之一,展现了他对自然山水的敏锐感受力和雄浑的笔力。
全诗如下:
过宜宾见夷中乱山
江寒晴不多,归帆转天际。
遥看夷中乱山横,上有白雪千峰暝。
初疑群仙下云軿,又似苍龙蜕骨形。
崩腾赴壑势未已,千岩万壑相钩带。
云开忽见双石阙,古木阴森神所宅。
我行日夜向江海,枫叶芦花秋瑟瑟。
二、文本细读:一幅动态的山水长卷
此诗共十二句,以行舟视角为线索,从远望到近观,从整体到局部,层层展开,描绘了一幅壮阔而神秘的山水画卷。
首四句:远望之景与整体印象。
“江寒晴不多,归帆转天际。”开篇点明时令与行舟状态:江水寒冽,冬日晴日稀少,归家的船帆正转向天际。“江寒”既写江水之冷,也暗示季节之冬;“晴不多”则勾勒出阴沉的天色,为全诗奠定苍茫的基调。“归帆转天际”写船行之远,一个“转”字,暗示航道的曲折与旅程的漫长。
“遥看夷中乱山横,上有白雪千峰暝。”诗人举目远眺,只见夷中群山横亘天际,山峰之上覆盖着皑皑白雪,在暮色中显得幽暗深邃。“乱山横”三字,以“乱”写山势之参差,以“横”写山脉之绵延,简洁而传神。“白雪千峰暝”则通过色彩对比——白雪之白与暮色之暗,营造出一种苍茫而神秘的氛围。
中四句:近观之景与奇幻想象。
“初疑群仙下云軿,又似苍龙蜕骨形。”诗人以两个比喻描绘乱山的形态:初看时,仿佛群仙乘坐云车从天而降;再看时,又像苍龙蜕下的骨架。“云軿”是仙人乘坐的车驾,“蜕骨”是龙蛇脱去的躯壳,这两个意象都带有奇幻色彩,将静态的山峦赋予了动态的生命感。这种“疑”与“似”的写法,既写出了山形的变幻莫测,也展现了诗人丰富的想象力。
“崩腾赴壑势未已,千岩万壑相钩带。”这两句写山势的动态:仿佛要崩塌奔腾着冲向深谷,气势汹汹,没有止息;千岩万壑相互连接,如钩如带,纠缠不清。“崩腾”二字,将静止的山写得如奔马般动感十足;“钩带”则形象地描绘了山峦交错、沟壑纵横的复杂地形。这两句将“乱山”之“乱”推向了极致。
末四句:特写之景与羁旅之情。
“云开忽见双石阙,古木阴森神所宅。”云雾散开,忽然看见两座石峰对峙如阙门,古木参天,阴森幽邃,仿佛是神灵的居所。“双石阙”以宫殿门阙比喻双峰对峙,既写出山形之奇特,也暗含对自然的敬畏。“神所宅”三字,为这片山水增添了神秘色彩,仿佛其中隐藏着超自然的力量。
“我行日夜向江海,枫叶芦花秋瑟瑟。”结尾两句,诗人将视线从山景收回自身:我日夜兼程,向着江海进发,沿途只见枫叶飘零、芦花飞舞,在秋风中瑟瑟作响。“日夜”写行旅之辛劳,“江海”写前程之渺远。“枫叶芦花”是典型的秋景,与开篇的“江寒”相呼应,共同营造出萧瑟苍凉的氛围。“瑟瑟”二字,既是风吹草木之声,也是诗人内心孤寂之感的写照。
三、艺术特色:雄奇与苍凉的交响
《过宜宾见夷中乱山》在艺术上展现了苏轼早期山水诗的独特风貌,兼具雄奇与苍凉两种美学特质。
其一,视角的流动与转换。 全诗以行舟为视点,从“遥看”到“初疑”再到“云开忽见”,视角不断变化,由远及近,由整体到局部,形成一种动态的观赏体验。这种“移步换形”的写法,使诗歌具有强烈的画面感和代入感。
其二,比喻的奇特与贴切。 “群仙下云軿”“苍龙蜕骨形”两个比喻,将静态的山峦赋予动态的生命意象,既写出山形的怪异,也展现了诗人天马行空的想象力。这种以幻写真的手法,在苏轼后来的山水诗中屡见不鲜,如《游金山寺》中的“江心似有炬火明”、《登州海市》中的“重楼翠阜出霜晓”,皆可视为《过宜宾见夷中乱山》中奇幻想象的延续。
其三,色彩与声音的交织。 “白雪千峰暝”是视觉,“崩腾赴壑势未已”是动觉,“枫叶芦花秋瑟瑟”是听觉,多种感官交织,使诗歌画面立体而生动。尤其是“瑟瑟”二字,既是风声,也是心声,将外在景物与内在情感融为一体。
其四,结构的收放与呼应。 全诗以“江寒”起,以“秋瑟瑟”结,首尾呼应,形成一种苍凉的基调。中间六句写山景,由远及近,由实入幻,再由幻归实,结构严谨而富有变化。末两句将视线从山景转向自身,以羁旅之情收束全诗,使前面的山水描写有了情感的落点。
四、思想内涵:少年苏轼的山水观与生命意识
《过宜宾见夷中乱山》虽为纪游小诗,却蕴含了青年苏轼对自然、人生与文化的多重思考。
其一,对自然伟力的敬畏与赞叹。 面对夷中乱山的雄奇景象,苏轼既感到震撼,也产生敬畏。“神所宅”三字,表明他相信这片山水中有超自然的力量存在。这种对自然的敬畏,与后来他在《赤壁赋》中“寄蜉蝣于天地,渺沧海之一粟”的感慨一脉相承,体现了苏轼一贯的宇宙意识。
其二,对人生旅途的感悟与思考。 “我行日夜向江海”一句,既是写实,也是象征。江海既是地理上的目的地,也是人生理想的隐喻。然而,“枫叶芦花秋瑟瑟”的萧瑟景象,又暗示了旅途的艰辛与前途的未卜。这种“壮游”与“孤寂”的交织,正是青年苏轼面对人生时的真实心态——既有“往意浩无边”的豪情,也有“人生如逆旅”的感慨。
其三,对文化边缘地带的关注。 “夷中”在宋代属于文化边缘地带,中原士人往往对其持轻视态度。然而,苏轼却以审美的眼光欣赏这里的山水,以敬畏的心态对待这里的神秘。这种超越文化偏见的视野,体现了苏轼“万物一体”的平等观念,也预示了他后来在贬谪之地随遇而安、入乡随俗的生活态度。
其四,对“乱”的审美发现。 中国传统审美崇尚秩序与和谐,而苏轼却从“乱山”中发现了独特的美。这种“以乱为美”的审美趣味,与其在《咏怪石》中“以丑为美”的取向一脉相承,体现了苏轼突破常规的审美眼光。他后来在《百步洪》中写“乱石崩云惊涛拍岸”,在《题西林壁》中写“横看成岭侧成峰”,都可视为对“乱”之美的持续探索。
五、历史回响:从“乱山”到“庐山”
《过宜宾见夷中乱山》在苏轼的山水诗创作中,具有承前启后的意义。它既是苏轼早年对自然山水的初步探索,也为他后来的山水诗奠定了基调。
元丰七年(1084年),苏轼由黄州调任汝州,途经江西九江,游览庐山,写下著名的《题西林壁》:
横看成岭侧成峰,远近高低各不同。
不识庐山真面目,只缘身在此山中。
这首诗与《过宜宾见夷中乱山》有着深刻的关联。如果说《过宜宾见夷中乱山》是苏轼对“乱”之美的初步发现,那么《题西林壁》则是他对“看山”之道的哲学升华。从“乱山”到“庐山”,苏轼完成了从感性体验到理性思考的飞跃,而这一切的起点,正是宜宾江上那一次偶然的眺望。
此外,苏轼后来在《入峡》《出峡》等诗中,继续描绘长江三峡的奇险景象,其笔法均可追溯至《过宜宾见夷中乱山》。可以说,这首少作是苏轼山水诗创作的“第一块基石”。
六、当代启示:在“乱”中发现美
千年之后重读《过宜宾见夷中乱山》,我们或许会问:这首诗对今天的我们有何启示?
在秩序化、规整化的现代生活中,我们习惯了整齐划一的街道、修剪整齐的草坪、精心设计的景观。我们追求“有序”,害怕“混乱”。然而,苏轼却告诉我们:美不仅存在于秩序中,也存在于“乱”中。那些看似杂乱无章的山峦,恰恰蕴含着最原始、最强大的生命力。
“初疑群仙下云軿,又似苍龙蜕骨形。”苏轼以奇幻的想象,将“乱山”转化为审美的对象。这种能力,正是现代人所缺乏的——我们太习惯于用实用的眼光看待世界,却忘记了用审美的眼光去发现世界的诗意。
“我行日夜向江海,枫叶芦花秋瑟瑟。”苏轼在壮游中感受孤寂,在孤寂中体味生命。这种“在路上”的状态,何尝不是现代人的生活常态?不同的是,苏轼能在漂泊中保持对美的敏感,在孤寂中保持对生命的热爱。这,或许就是《过宜宾见夷中乱山》留给我们的最宝贵启示。
结语:乱山不乱,我心澄明
《过宜宾见夷中乱山》是一首关于“看”的诗。它记录了青年苏轼一次偶然的眺望,也展现了他独特的审美眼光和生命意识。诗中那些“乱山”,既是自然界的真实存在,也是诗人内心世界的投射——在看似混乱的表象下,隐藏着宇宙的秩序与生命的奥秘。
“遥看夷中乱山横,上有白雪千峰暝。”那个站在船头、眺望远山的青年,用他的诗告诉我们:世界或许充满“乱象”,但只要我们保持澄明的心境,就能在“乱”中发现美,在“变”中把握永恒。这,就是苏轼的智慧,也是经典的力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