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|乱山明月,戎州夜行
——苏东坡《戍州》鉴赏
一、解题:戎州夜色中的少年壮游
《戍州》作于宋仁宗嘉祐四年(1059年)冬,与《过宜宾见夷中乱山》《夜泊牛口》《牛口见月》同属苏轼首次出蜀赴京的纪行组诗。戍州,即戎州,今四川宜宾一带,地处岷江与金沙江交汇处,是当时西南边陲的重镇,也是通往中原的必经之路。苏轼一家自嘉州出发,沿岷江南下,经戎州进入长江,继续东行。
此诗在苏轼早期纪行诗中独具特色——它既是对边地风物的纪实描绘,也是对人生旅途的深沉咏叹。相较于《过宜宾见夷中乱山》中对山景的奇幻想象,《戍州》更侧重于对边城人文与自然交织的独特氛围的捕捉。全诗以“夜”为背景,以“行”为线索,展现了一个二十四岁青年在西南边陲的所见、所感、所思。
全诗如下:
戍州
乱山围古郡,市易带群蛮。
负薪客,日暮衣裳单。
江流磅礴去,城郭有无间。
夜泊听猿狖,秋风吹故关。
回瞻汉月,强项立孱颜。
谁言戎马地,亦自有云山。
(注:此诗版本流传不一,部分字句或有异文,此处依据常见版本录出,以飨读者。)
二、文本细读:边城夜泊的立体画卷
全诗十二句,以空间转换为序,从远望到近观,从白日到夜晚,层层展开,描绘了一幅立体的边城画卷。
首四句:边城之貌与民生之艰。
“乱山围古郡,市易带群蛮。”开篇以宏观视角勾勒戍州的整体风貌:群山环绕着这座古老的郡城,集市贸易连接着周边的少数民族。“乱山围”写地理环境的封闭与险峻,“古郡”写历史底蕴的深厚,“市易带群蛮”则点明了此地作为汉夷交界处的商贸功能。这两句既写自然地理,也写人文生态,为全诗奠定了边地的特殊氛围。
“负薪客,日暮衣裳单。”诗人将视线从宏观转向微观,聚焦于一个具体的形象:一个背着柴薪的樵夫,在日暮时分,衣衫单薄。“负薪客”与《夜泊牛口》中的“负薪出深谷”形成呼应,但此处更为简练,仅以“客”字点明其漂泊的身份。“日暮衣裳单”五字,写尽底层民众的艰辛——天色已晚,衣裳单薄,却仍在为生计奔波。这两句以白描手法,写出了边地民众生存的艰难。
中四句:江流之壮与城郭之幻。
“江流磅礴去,城郭有无间。”诗人将视线从人物转向自然:江水磅礴东去,城郭在雾气中若隐若现。“磅礴”写江流之势不可挡,“有无间”写城郭之虚幻缥缈。这两句一实一虚,一刚一柔,将边城的壮阔与朦胧融为一体。值得注意的是,“有无间”既是写景,也暗含对世事无常的感慨——这座古郡,在历史的长河中,何尝不是时隐时现、兴衰交替?
“夜泊听猿狖,秋风吹故关。”夜幕降临,诗人泊舟江畔,听见猿猴的啼叫声,秋风吹拂着古老的关隘。“猿狖”即猿猴,其啼声凄厉,常被文人用以烘托悲凉气氛;“故关”则暗含历史沧桑之感。这两句以听觉写景,以风声、猿声渲染出边城秋夜的萧瑟与苍凉。
末四句:望月之思与超然之悟。
“回瞻汉月,强项立孱颜。”诗人回望中原的方向,只见明月高悬,而自己却倔强地站立在险峻的山崖边。“汉月”既指中原的月亮,也暗含对汉文化的认同与怀念;“强项”语出《后汉书·董宣传》,意为刚直不屈;“孱颜”则形容山势高峻。这两句写诗人面对边地险境时的姿态——虽然身处蛮荒,却依然保持刚直不屈的精神。
“谁言戎马地,亦自有云山。”结尾两句,诗人以反问作结:谁说这是只有战马的边地?这里也有美丽的云山!“戎马地”指战争频发的边塞,“云山”则指自然美景。这两句以豁达的笔触,消解了边地的荒凉感,展现了苏轼“随遇而安”的精神特质。在他看来,即使身处边地,也能发现美、感受美,这种能力正是他一生受用不尽的精神财富。
三、艺术特色:边地书写的多维探索
《戍州》在艺术上展现了苏轼早期诗歌的独特魅力,其核心特色在于对边地题材的多维探索。
其一,宏观与微观的视角切换。 全诗从“乱山围古郡”的宏观俯瞰,到“负薪客”的微观特写,再到“江流磅礴去”的壮阔远眺,最后到“回瞻汉月”的内心凝视,视角不断切换,形成一种“移步换形”的观赏体验。这种多重视角的运用,使诗歌既有历史的纵深感,又有现实的画面感。
其二,视觉与听觉的通感交织。 “乱山围古郡”是视觉,“市易带群蛮”是人文,“江流磅礴去”是动觉,“夜泊听猿狖”是听觉,“秋风吹故关”是触觉与听觉的结合。多种感官交织,使边城的形象立体而生动,仿佛一幅有声有色的画卷在读者眼前徐徐展开。
其三,对比与反衬的巧妙运用。 诗中“乱山”与“古郡”对比,写自然之险与人文之古;“市易”与“群蛮”并置,写商贸之盛与边地之异;“江流磅礴”与“城郭有无”对照,写自然之永恒与人事之无常;“戎马地”与“云山”反衬,写战争之残酷与自然之美。这些对比层层叠加,使全诗在看似平实的叙述中,蕴含着丰富的张力。
其四,用典的隐晦与贴切。 “强项”用东汉董宣之典,暗含刚直不屈之意;“汉月”则暗含对中原文化的认同。这些用典如盐溶于水,不着痕迹,却深化了全诗的文化内涵。
其五,语言的简练与意境的深远。 全诗语言质朴简练,几乎不用华丽辞藻,却营造出深远的意境。“日暮衣裳单”五字,写尽民生之艰;“城郭有无间”五字,写尽世事之幻;“亦自有云山”五字,写尽超然之悟。这种“以少胜多”的语言艺术,正是苏轼“渐老渐熟,乃造平淡”境界的早期体现。
四、思想内涵:边地体验与精神成长
《戍州》的思想价值,在于它展现了青年苏轼在边地体验中的精神成长,这些体验预示了他一生思想发展的基本脉络。
其一,对边地民众的深切关怀。 “负薪客,日暮衣裳单”两句,与《夜泊牛口》中“煮蔬为夜餐,安识肉与酒”的描写一脉相承,体现了苏轼对底层民众的一贯关怀。值得注意的是,苏轼并未以“中原中心”的视角俯视边地民众,而是以平等的态度感受他们的艰辛。这种超越文化偏见的视野,在宋代文人中极为罕见。
其二,对“边地”的重新定义。 “谁言戎马地,亦自有云山”两句,是苏轼对“边地”的重新定义。在传统观念中,边地意味着荒凉、危险、文化落后;但在苏轼眼中,边地也有其独特的美与价值。这种“去中心化”的视野,与他在《过宜宾见夷中乱山》中对“乱山”之美的发现一脉相承,体现了他突破常规的思维方式。
其三,对“刚直”与“超然”的统一。 “强项立孱颜”写的是刚直不屈,“亦自有云山”写的是超然豁达。这两种看似矛盾的精神特质,在苏轼身上却和谐共存。他一生都在“刚直”与“超然”之间寻找平衡——既不愿随波逐流,又不愿怨天尤人;既坚持原则,又懂得变通。这种平衡能力,正是苏轼精神世界的核心秘密。
其四,对“故乡”与“他乡”的辩证思考。 “回瞻汉月”写对中原的怀念,“亦自有云山”写对边地的接纳。这种“既怀念故乡,又安于他乡”的态度,预示了苏轼后来“此心安处是吾乡”的人生哲学。对他而言,故乡不仅是地理上的概念,更是精神上的归属——只要内心安宁,何处不是故乡?
五、历史回响:从“戍州”到“天涯”
《戍州》在苏轼的创作生涯中,具有某种“预言”性质。诗中“谁言戎马地,亦自有云山”的豁达,仿佛预示了苏轼后半生在贬谪之地的生存状态。
绍圣元年(1094年),苏轼被贬惠州。在当时的“瘴疠之地”,他写下了“日啖荔枝三百颗,不辞长作岭南人”的诗句。这种将贬谪之地视为乐土的态度,正是“亦自有云山”的遥远回响。
绍圣四年(1097年),苏轼被贬海南儋州。在当时的“蛮荒之地”,他办学堂,介学风,与黎族百姓和睦相处,写下了“我本儋耳人,寄生西蜀州”的诗句。这种将贬谪之地视为故乡的情怀,正是“回瞻汉月”与“亦自有云山”的辩证统一。
从戍州到惠州,再到儋州,苏轼用一生践行了《戍州》中萌发的精神种子——无论身处何种境地,都要保持刚直不屈的品格;无论面对何种环境,都要发现生活中的美与价值。这种精神,使他成为中国文人中“随遇而安”的典范。
六、当代启示:在“边地”中发现“云山”
千年之后重读《戍州》,我们或许会问:这首诗对今天的我们有何启示?
在现代社会,我们每个人都可能面临自己的“边地”——陌生的城市、新的工作环境、不熟悉的人际关系。面对这些“边地”,我们常常感到不安、焦虑、甚至恐惧。然而,苏轼却告诉我们:边地并不可怕,可怕的是失去发现美的眼睛。
“谁言戎马地,亦自有云山。”无论身处何种环境,都有其独特的价值与美。关键在于我们是否愿意放下偏见,用心去感受、去发现。这种“在边地中发现云山”的能力,正是现代人最需要培养的精神品质。
“回瞻汉月,强项立孱颜。”在适应新环境的同时,我们也要保持自己的初心与原则。不要因为环境的改变而迷失自我,不要因为外界的压力而放弃坚守。这种“既入乡随俗,又保持本真”的平衡,正是苏轼留给我们的宝贵智慧。
结语:边城明月,照见古今
《戍州》是一首关于“边地”的诗,更是一首关于“心灵”的诗。它记录了青年苏轼在西南边陲的一次夜泊,也展现了他对边地民众的关怀、对自然美景的发现、对人生处境的思考。诗中那座“乱山围”的古郡,那条“磅礴去”的江流,那个“日暮衣裳单”的樵夫,那轮“回瞻”的汉月,都已成为中国文学史上的经典意象。
然而,这首诗最动人的地方,不在于它描绘了怎样的景象,而在于它展现了怎样的心灵。一个二十四岁的青年,在奔赴功名的路上,能够停下脚步,看见边地民众的艰辛,发现边地风景的美丽,思考边地生活的意义,这种“仁心”与“慧眼”的交织,正是苏轼之所以成为苏轼的根本原因。
“谁言戎马地,亦自有云山。”这不仅是苏轼对戍州的发现,也是他对人生的领悟。无论身处何地,无论面对何种境遇,只要保持开放的心灵、敏锐的眼光、坚定的品格,就能在“戎马地”中发现“云山”,在“边地”中找到“故乡”。这,就是《戍州》留给我们的最宝贵启示,也是经典穿越时空的力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