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|苏东坡《送司勋子才丈赴梓州》鉴赏

         《送司勋子才丈赴梓州》是苏轼的一首五言古诗。诗题中司勋指其官衔，子才为字，丈是对同乡长辈的尊称；从诗中所写看，这位子才丈是蜀中前辈，曾任成都掾、眉县令，深得蜀人爱戴，此番再赴梓州（今四川三台一带）。全诗并不停留在一般送别诗的伤离惜别上，而兼有传记、议论、感怀与劝慰，最能见出苏轼以文为诗而又不废情韵的本色。其艺术特色大致可从以下几方面来看：

## 一、以棋喻人生，议论开篇而理趣盎然

诗以离别之苦起笔，随即转入对人生聚散的哲理体认：

> 人生初甚乐，譬若枰上棋。
> 纵横听汝手，聚散岂吾知。

把人生比作棋局，聚散不由自主、如棋子任人摆布。这一比喻化抽象为具象，既写出了离别的无奈，又为全诗定下哀而不伤的基调。以议论入诗而不枯燥，是典型的宋诗笔法，也见出苏轼善于将哲理融于形象。

## 二、空灵意象写别情，诗眼所在

云间鹤一喻是全诗最富情韵的笔墨：

> 有如云间鹤，影过落寒池。
> 举头已千里，可见不可追。

以鹤影掠过寒池、倏忽千里的意象，写相聚之短暂与离别之迅疾。寒字点染凄清，可见不可追则写出了那种怅然若失的绵长余韵。这段放在长篇叙述之前，恰如一篇之中的诗眼，空灵跳脱，与前后文的散文化叙述形成虚实相生的效果。

## 三、以文为诗，赠序化的传记笔法

这是本诗最突出的结构特色。从我本蜀诸生，能言公少时起，苏轼以叙述之笔为这位长辈立传：少年英姿、成都为掾、眉县理政、东川受迎，几乎是一篇压缩的人物传记。五言古诗而能从容铺叙履历而不板滞，靠的是剪裁和节奏的把握。这种将送别诗传化的写法，远承杜甫《八哀诗》一类以诗存人的传统，又充分体现了苏轼以文为诗的功力。

## 四、白描与比喻结合，人物跃然纸上

写其少年风采，纯用白描：

> 是时最少年，白皙未有髭。
> 风流能痛饮，敏捷好论诗。

数笔勾勒，一位白皙风流、能饮善诗的少年形象如在目前。紧接着连续设喻：

> 勇于鞲上鹰，不啻囊中锥。

以臂套上的猎鹰喻其勇锐，以毛遂囊中锥之典喻其才华必露锋芒，连用两喻，豪健有力，正是苏轼善用比喻诗风的体现。

## 五、排比递进写政绩，以简驭繁

写眉县之治，用一年二年三年层层推进：

> 一年吏已服，渐能省鞭笞。
> 二年民尽信，不复烦文移。
> 三年厌闲寂，终日事桐丝。

从吏服到民信，再到厌闲寂事桐丝，写出一个循吏由有为渐入无为而治的过程，治绩以极省净的笔法出之，节奏明快，颇得古乐府与《诗经》重章叠句的遗韵。

## 六、对比与侧写，烘托人物德望

诗中多处用对比与侧写，避免正面称颂的浮泛：

> 但见东人喜，不知西人悲。

东川百姓之喜与西川（眉州）父老之悲相对照，以百姓的悲喜侧写其深得民心；观者塞路岐一笔，更从围观之众见其声望。

> 王城多高爵，要路人争驰。
> 公来席未暖，去不淅晨炊。

以京城众人争逐高位的热闹，反衬其席未暖即去、不恋京华的行迹，突出其淡泊与蜀人缘分之奇，褒扬之意全在客观叙述与对比中自然流露。

## 七、用典自然，熔铸无痕

诗中典故颇多，但都融化在叙述中，不露堆砌之迹：如囊中锥用毛遂自荐事，投其辖用汉代陈遵好客投辖留宾事，二千石借指州郡长官，鬼籍墓木如门楣写故旧零落。这些典故随手拈来，既切合人物身份，又增加了诗的历史厚度。

## 八、情感多重复合，以旷达收束

全诗情感并非单一的离愁，而是多重复合、层层转换：开篇惜别与相识恨晚之憾，中间追忆赞叹、物是人非之慨（或终卧茅屋，或去悬金龟。或已登鬼籍，墓木如门楣），至结尾则以宽语翻转：

> 紫绶著更好，红颜蔚不衰。
> 权奇玉勒马，阿那胡琴姬。
> 逢人可与乐，慎勿苦相思。

以友人风采依旧、鞍马声色之乐相劝慰，将前面的感伤情绪一振而起。这种哀而不伤、以旷达作结的方式，正是苏轼送别诗一贯的襟怀与手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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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*总括而言**，这首诗的艺术特色可以概括为：**以文为诗而情韵不废，议论哲理与空灵意象相映，传记式铺叙与白描、比喻、排比、对比诸法并用，情感多层转折而终归于旷达。** 它在苏轼五古中不算最著名，却相当完整地体现了苏轼融叙事、抒情、议论于一炉，以散文化笔法驾驭长篇古体而又时见精警意象的独特造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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