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| 苏东坡《骊山三绝句》鉴赏

 一、创作背景

《骊山三绝句》作于治平元年（1064）十二月。当时苏轼在凤翔府签判任满三年，离任赴京途中经过长安，游览骊山，凭吊了秦始皇陵、华清宫与朝元阁遗址，并与友人陈睦相识。下山后他写下这组诗，同时还写了《华清引·感旧》一词。

骊山在陕西临潼，自古是帝王经营之地：周幽王在此烽火戏诸侯，秦始皇在此修陵墓、建阿房宫，唐玄宗在此建华清宫。一座骊山，几乎叠压着周、秦、唐三代兴亡的遗迹。苏轼此时年仅二十八岁，但已事事以民为邦本，组诗的锋芒所向，正是历代帝王恃太平、兴土木、求长生的通病。

 二、原文与逐首赏析

 其一

功成虽欲善持盈，可叹前王恃太平。
辛苦骊山山下土，阿房才废又华清。

持盈出自《老子》持而盈之，不如其已，意为保守成业、戒满戒盈。首句说：功业告成之后，本应懂得持盈守成的道理。次句却陡然转折——可惜前代帝王倚仗天下太平，纵欲无度。欲善持盈与恃太平形成尖锐对照：道理人人皆知，行起来却背道而驰。

后两句是全诗最见功力之处。辛苦骊山山下土，一个辛苦将土地拟人化：秦修阿房、唐建华清，骊山脚下的土被一代代地挖、烧、筑、凿，疲惫不堪。土地的辛苦，实则是民力的辛苦；写土地，是写千千万万服徭役的百姓。阿房才废又华清七字，压缩了八百年的历史——秦宫刚成废墟，唐宫又拔地而起。一个又字，道尽历史循环的荒谬：王朝更替，帝王换了，劳民伤财的方式却从未改变。

 其二

几变雕墙几变灰，举烽指鹿事悠哉。
上皇不念前车戒，却怨骊山是祸胎。

首句几变雕墙几变灰，用雕墙与灰的反复对举，写尽兴亡代谢：雕梁画栋多少次变为灰烬，灰烬上又多少次重起雕墙。

次句连用两典：举烽指周幽王为博褒姒一笑烽火戏诸侯，终致犬戎破镐京，西周灭亡；指鹿指赵高在秦二世面前指鹿为马，权奸乱政，秦朝随之而亡。事悠哉三字冷峻之至——那些荒唐的旧事已很遥远了，但唐玄宗似乎全不记得。

后两句正面点出本诗靶心。上皇指唐玄宗（安史之乱后称太上皇）。安史乱后，一种流行论调把祸因推给杨贵妃，进而推给骊山华清宫——似乎红颜祸水、骊山这个地方本身才是亡国的根源。苏轼在此翻案：却怨骊山是祸胎——唐玄宗不反省自己，反而把罪责推给一座山，这是何等的荒谬！真正的祸胎不是骊山，而是帝王自身的荒淫与失政。这一笔借古讽今，锋芒犀利，把女色亡国论轻轻拨倒。

 其三

海中方士觅三山，万古明知去不还。
咫尺秦陵是商鉴，朝元何必苦跻攀。

三山指传说中的海上仙山蓬莱、方丈、瀛洲。秦始皇、汉武帝都曾派方士入海求不死之药。万古明知去不还——人们明明早就知道求仙者一去不返，可后世帝王仍执迷不悟。

后两句是全组诗最警策的讽刺。商鉴即殷鉴（宋人避太祖父赵弘殷讳，改殷为商），语出《诗经·大雅·荡》：殷鉴不远，在夏后之世，指前代灭亡的教训。朝元指华清宫中的朝元阁，唐玄宗所建，用以供奉老子、祈求长生。苏轼说：秦始皇陵就在你眼前咫尺之处——那位一生求仙的始皇帝，不也照样长眠地下吗？这就是最现成的教训，你唐玄宗又何必苦苦登攀朝元阁去求长生呢？

苏轼还为此句加了自注：秦陵朝元，至庆历中，王母像已失，石柱亦为道士烧为灰矣。意思是到宋仁宗庆历年间，朝元阁中西王母像已经丢失，石柱也被道士烧成灰烬。求仙的道场本身都保不住，又怎能保人长生？自注与诗句相映，讽刺意味加倍。

 三、整体艺术特色

其一，组诗层层递进，三首各击一弊。第一首刺大兴土木、劳民伤财；第二首刺不鉴前车、诿过他人；第三首刺崇道求仙、荒怠国政。三者合起来，正是一幅帝王失德图，也正对应唐玄宗一生最主要的过失。

其二，以最经济的语言包举千年兴亡。 阿房才废又华清一句七字，贯穿秦至唐八百年；几变雕墙几变灰，六字写尽王朝循环。苏诗的凝练与概括力，在此表现得淋漓尽致。

其三，翻案与反讽并用。 第二首对骊山祸胎论的翻案，第三首对求仙的辛辣讽刺，都显示出苏轼过人的史识与胆识。他不迷信传统说法，直指帝王本人的责任。

其四，民本立场鲜明。 与白居易《长恨歌》相比，《长恨歌》将悲剧归于爱情与命运，而苏轼更着眼于百姓：辛苦骊山山下土——他关心的是山下的土，更是山下的人。这使组诗超越了咏史怀古的常态，具有深沉的人民性。

这组诗作于苏轼青年时期，已可见其后来以议论为诗、以才学为诗的端倪：用典贴切而不堆砌，议论精警而不空泛，在七绝的短小体制中承载了厚重的历史思考，是苏轼咏史诗中的上乘之作。

（责任编辑：本站编辑）

声明：文章所有文字、图片和音视频资料，版权均属本网站所有。凡经本网协议授权的媒体、网站，在使用时必须注明“稿件来源：本网站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