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丨年年岁岁柿相似









柿林还是那片柿林,在鳌头,在村口,在那道被岁月磨得光滑的土坡上。老树虬枝,苍皮皴裂,像祖父手背上凸起的青筋。每年霜降前后,柿子便红了,密密匝匝地挂满枝头,像无数盏小小的灯笼,把整个村子都照亮了。那红是沉甸甸的,是饱满的,是带着甜香的,仿佛每一颗果实里都藏着一整个秋天的阳光。
可树下的人,却换了一茬又一茬。
我小时候,这柿林是全村人的粮仓。霜降一过,家家户户便忙碌起来。男人们扛着长长的竹竿,竿头绑着一个布兜,小心翼翼地伸到枝桠间,轻轻一拧,柿子便稳稳地落进兜里。女人们蹲在地上,把摘下的柿子分拣、装筐,动作麻利得像变戏法。我们这些孩子,便跟在大人身后,捡那些掉落的、摔裂的柿子,用衣襟兜着,吃得满嘴满脸都是黏黏的甜。那时候,柿子不是风景,是日子。一筐柿子挑到镇上,能换回几斤盐、一壶油,或者给妹妹扯上三尺花布。那甜,是浸着汗水的,是带着泥土气息的,是实实在在的、能填饱肚子的甜。
后来,村里的人渐渐少了。年轻人都去了城里,打工、做生意、安家落户。柿林便寂寞下来,一年年地开花、结果、坠落,无人问津。那些熟透的柿子,在枝头挂不住了,便“啪嗒”一声落在地上,裂开,流出金黄的蜜汁,引来成群的蚂蚁和蜜蜂。偶尔有老人路过,弯腰捡起一颗,擦擦灰,咬一口,叹一声:“甜是甜,可惜了。”
可这两年,柿林又热闹起来了。不过热闹的不是村里人,而是城里人。每到秋天,便有成群结队的游客,开着车,举着手机,涌进这片柿林。他们穿着各色鲜艳的衣裳,在树下摆出各种姿势,笑着、闹着、拍着。有人穿着汉服,衣袂飘飘,仿佛从古画里走出来;有人穿着旗袍,撑着油纸伞,在柿林间款款而行;还有人带着专业的摄影器材,架起三脚架,对着枝头的柿子调光、构图,一拍就是半天。
他们管这叫“打卡”,叫“出片”,叫“流量”。他们把照片发到网上,配上“柿柿如意”“好柿发生”这样的文案,引来一片点赞和评论。渐渐地,鳌头的柿子出了名,成了网红打卡地。村里人便也学着做起了生意,在路边支起小摊,卖柿子、卖柿饼、卖自家酿的柿子酒。还有人把老屋改成了民宿,让游客住下来,体验“柿林深处的夜晚”。
最让我感慨的,是那些来拍照的美女。她们三五成群,在柿林里穿梭,像一群彩色的蝴蝶。她们的笑声脆生生的,惊飞了枝头的麻雀;她们的裙摆扫过地上的落叶,带起一阵细碎的风。她们对着镜头,或回眸,或浅笑,或仰头看天,或低头拾果,每一个动作都经过精心设计,每一帧画面都美得像电影截图。她们拍完照,便坐在树下歇息,吃着刚买的柿饼,聊着城里的新鲜事。她们说,这里的柿子真甜,这里的风景真美,这里的人真淳朴。
我站在远处看着,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。年年岁岁柿相似,岁岁年年人不同。当年我们摘柿子,是为了活下去;如今她们拍柿子,是为了活得更好。当年的柿子,是粮食,是生计,是汗水;如今的柿子,是风景,是诗意,是流量。当年的柿林,是沉默的、厚重的、带着泥土的芬芳;如今的柿林,是喧闹的、轻盈的、飘着脂粉的香气。
我不知道该为这变化高兴,还是该为它伤感。柿树还是那些柿树,它们不管人间如何变迁,只管一年年地开花、结果,把最饱满的甜蜜奉献给这个世界。可树下的人,却换了一茬又一茬。那些曾经在树下挥汗如雨的老人,有的已经故去,有的已经搬进了城里的楼房,偶尔回来,看着满树的红柿子,也只是淡淡地说一句:“现在的人,真会玩。”
那些来拍照的美女,她们或许不知道,这片柿林曾经养活了多少人;她们或许也不关心,这些柿子曾经承载过多少艰辛。她们只是觉得这里美,觉得这里适合拍照,觉得这里的柿子甜。她们把这片柿林当成了背景板,当成了道具,当成了朋友圈里的一张张照片。她们来了,拍了,走了,留下满地的脚印和笑声。
可这又有什么不好呢?时代变了,柿林也跟着变了。它不再只是果腹的粮食,它成了风景,成了文化,成了连接城乡的桥梁。那些美女们拍的照片,发到网上,吸引了更多的人来鳌头,带动了村里的经济,让留守的老人有了额外的收入。她们宣传了老家的特产,自己也增加了收入,这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?
我想起前几天,村里的大婶跟我说:“现在可好了,那些城里姑娘来拍照,一待就是半天,饿了就买我们的柿饼,渴了就喝我们的柿子酒。临走还要带几箱柿子回去,说是送亲戚朋友。我们这老胳膊老腿的,也不用下地干活了,光靠卖柿子,一年也能挣不少钱呢。”她说这话时,脸上是带着笑的,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。
是啊,时代变了,一切都变了。当年我们羡慕城里人,觉得他们过的是好日子;如今城里人羡慕我们,觉得我们守着这片柿林,是守着一种诗意的生活。当年我们拼命想逃离的地方,如今成了别人向往的远方。当年我们觉得苦涩的日子,如今在别人眼里,竟也成了一道风景。
柿林还是那片柿林,可它已经不再是那片柿林了。它像一面镜子,映照着时代的变迁,映照着人心的流转。那些挂在枝头的红柿子,依然饱满,依然甜蜜,依然在秋风中轻轻摇曳。它们不说话,只是静静地挂着,看着树下的人来来往往,看着岁月在它们身边流淌。
年年岁岁柿相似,岁岁年年人不同。这大概就是时间的魔力吧。它让一切都在变,又让一切都没变。柿树还是那棵柿树,柿子还是那些柿子,可树下的人,却换了一茬又一茬。那些曾经在树下挥汗如雨的老人,那些如今在树下拍照的美女,他们都是这片柿林的过客,都是时间河流里的浪花。
我忽然想起一句诗:“年年岁岁花相似,岁岁年年人不同。”古人早就看透了这道理。花如此,柿亦如此。人如此,事亦如此。我们所能做的,大概就是在这相似的柿林里,珍惜每一个不同的人,珍惜每一段不同的时光。
夕阳西下,那群拍照的美女终于收拾好行装,准备离开了。她们回头望了一眼这片柿林,眼里满是不舍。她们说,明年秋天,还要再来。我站在树下,看着她们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暮色里,心里忽然涌起一种温暖的感觉。
柿林还是那片柿林,可它又不再是那片柿林了。它承载过汗水,也承载过欢笑;它见证过艰辛,也见证过美好。它像一位沉默的老人,看着一代代人从它身边走过,看着岁月在它身上刻下痕迹,却始终不言不语,只管在每年秋天,结出最饱满的果实。
年年岁岁柿相似,岁岁年年人不同。这大概就是生活吧。柿子在变,人在变,时代在变,可那份甜,那份对美好生活的向往,却始终没有变。就像那些挂在枝头的红柿子,无论谁来采摘,无论谁在树下拍照,它们都一如既往地红着,甜着,照亮着这片古老的土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