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| 苏轼《石苍舒醉墨堂》鉴赏

 一、原诗

> 人生识字忧患始，姓名粗记可以休。  
> 何用草书夸神速，开卷惝怳令人愁。  
> 我尝好之每自笑，君有此病何年瘳。  
> 自言其中有至乐，适意无异逍遥游。  
> 近者作堂名醉墨，如饮美酒销百忧。  
> 乃知柳子语不妄，病嗜土炭如珍羞。  
> 君于此艺亦云至，堆墙败笔如山丘。  
> 兴来一挥百纸尽，骏马倏忽踏九州。  
> 我书意造本无法，点画信手烦推求。  
> 胡为议论独见假，只字片纸皆藏收。  
> 不减钟张君自足，下方罗赵我亦优。  
> 不须临池更苦学，完取绢素充衾裯。

## 二、题解与背景

**石苍舒**，字才美，京兆（今陕西西安）人，善草书，时人有草圣三昧之誉。他藏有褚遂良《圣教序》真迹，建书斋名**醉墨堂**。熙宁元年（1068），苏轼凤翔签判任满还朝，途经长安，在石苍舒家过年。石氏请他题咏，苏轼回汴京后于熙宁二年寄赠此诗。这是一首**七言古诗**，通篇押平水韵尤韵，一气到底。

苏辙也有一首同题五古，兄弟二人与石苍舒的交谊可见一斑。

## 三、逐层赏析

### 1. 奇警开篇：人生识字忧患始（前四句）

> 人生识字忧患始，姓名粗记可以休。  
> 何用草书夸神速，开卷惝怳令人愁。

这是全诗最著名的句子。按常理，识字明理是人生美事，苏轼却反过来说**忧患从识字开始**，只要能粗记姓名就够了。首句看似玩笑，实有深沉的感慨——知识越多，越清醒，越能感知现实的不公与人生的忧患。苏轼一生因文采超群而屡遭党争倾轧，此句几可视为他对自己命运的预言和自嘲。第二句化用《史记·项羽本纪》书足以记名姓而已的典故，故意用不读书的口吻，愈显得谐趣横生。

后两句转入草书：何必要以草书夸耀神速？打开书卷，只觉恍惚迷离，令人发愁。**这是明贬暗褒**——草书变化万端，令人目眩神迷，正说明石苍舒草书之高妙。

### 2. 以病写痴：书法即逍遥（5—10句）

> 我尝好之每自笑，君有此病何年瘳。  
> 自言其中有至乐，适意无异逍遥游。  
> 近者作堂名醉墨，如饮美酒销百忧。

苏轼把嗜好书法称为**病**，笑问石苍舒这病何年才愈。但随即借石氏之口道出真意：此中有**至乐**，快意处与庄子**逍遥游**无异。这里至乐逍遥游都是《庄子》篇名，用得极巧——**书法不是技艺的负担，而是精神的自由**。

醉墨堂的命名由此点题：醉于墨，如饮美酒，能消百忧。这个**醉**字，正是全诗精神的核心——一种摆脱羁绊、物我两忘的自由境界。

### 3. 以癖证妙：柳子语不妄（11—14句）

> 乃知柳子语不妄，病嗜土炭如珍羞。  
> 君于此艺亦云至，堆墙败笔如山丘。  
> 兴来一挥百纸尽，骏马倏忽踏九州。

这里用**柳宗元《报崔黯秀才论为文书》**的典故：有人嗜好土炭，吃起来如同珍馐。柳宗元以此比喻好文工书之人的病癖。苏轼说柳子语不妄——看到石苍舒这般痴迷，才相信柳宗元所言不虚。**以病癖证痴情，以痴情证造诣**，表面调侃，实为极高评价。

接着正面赞美：堆墙败笔如山丘用怀素笔冢的典故，写其勤学苦练、用坏的笔堆叠如山；兴来一挥百纸尽，骏马倏忽踏九州则以骏马奔驰的动态意象，写其创作时的神速、酣畅与自由无碍。两句一写积累之厚，一写兴会之高，虚实相生。

### 4. 书学宣言：我书意造本无法（15—18句）

> 我书意造本无法，点画信手烦推求。  
> 胡为议论独见假，只字片纸皆藏收。

这是**苏轼书法美学的核心表述**。**意造本无法**并非不要法度，而是超越法度——书法应以意（精神、性灵）为主宰，点画随手而成，不必斤斤于技法推求。这与苏轼出新意于法度之中，寄妙理于豪放之外无意于佳乃佳的艺术观一脉相承，开启了宋代**尚意**书风。

后两句转为谦逊与知音之慨：我的随意议论，为何独独得到你的包容？连只字片纸都被你珍藏。——**这是对友人赏识之情的珍重**，也见出二人相知之深。

### 5. 谐趣收束：不须临池更苦学（19—24句）

> 不减钟张君自足，下方罗赵我亦优。  
> 不须临池更苦学，完取绢素充衾裯。

钟张指汉末大书家**钟繇、张芝**，罗赵指**罗晖、赵袭**，名气稍逊。苏轼说：你的书法不逊于钟、张，足可自满；我呢，不敢比肩古人，但比罗、赵还强些。**一个极尽推许，一个幽默自处**，分寸拿捏得极好。

末二句反用张芝临池学书，池水尽墨的典故：既然已有如此造诣，何必再临池苦学？不如把那些白绢完完整整拿来当被褥用吧！这是**玩笑作结**，与开篇姓名粗记可以休的调侃遥相呼应，通篇谐趣遂成完整圆环。

## 四、艺术特色

1. **以文为诗，议论风生**。通篇几乎在说理——谈识字、谈病癖、谈快乐、谈书道，却毫不枯燥，因为议论中处处带着机锋与趣味，是典型的宋诗面目。

2. **亦庄亦谐，明贬暗褒**。把嗜书称为病、把痴迷比作嗜土炭、把苦学说成不必，句句调侃，而字字是对友人才情与人品的推重。

3. **用典密集而自然**。项羽记名姓、庄子《至乐》《逍遥游》、柳宗元论书、怀素笔冢、钟张罗赵、张芝临池——典故虽多，却如信手拈来，服务于谐趣与说理，绝无堆砌之弊。

4. **通篇一韵，气势连贯**。全诗24句押尤韵，读来流转畅达，正与诗中骏马倏忽踏九州的酣畅笔意相配。

5. **虚实相生，意象生动**。堆墙败笔如山丘骏马倏忽踏九州等实景意象，与至乐逍遥游意造本无法等抽象议论交替出现，使全诗既有思理深度，又有画面感。

## 五、主旨

这首诗表面上为题咏朋友的醉墨堂，实际包含三重意蕴：

- **其一，是苏轼尚意书学观的诗化宣言**：书法贵在适意、自然、自由，不为人役，不为法缚。
- **其二，是苏轼人生哲学的流露**：人生识字忧患始看似消极，但诗中给出的出路正是醉墨般的艺术沉醉与逍遥游式的精神自由——**以审美超越忧患**。
- **其三，是一份真挚的友情告白**：调侃戏谑之下，是对石苍舒书艺的真诚推许，更是对知音相赏的珍重。

全诗以忧患起，以衾裯的轻松玩笑结，中间贯穿至乐醉墨逍遥的自由之境，恰是苏轼人格最迷人的写照：**深知人生多忧，却偏能在笔墨之间，活出醉意与旷达。**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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