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|苏轼《出都来陈，所乘船上有题小诗八首，聊为和之》鉴赏

 一、诗题与背景

诗题本身便极有意味：

> 出都来陈，所乘船上，有题小诗八首，不知何人，有感于余心者，聊为和之。

熙宁四年（1071），苏轼因与新党政见不合，自请外任，出都赴杭州通判任。途中先往陈州探望时任州学教授的弟弟苏辙。船行途中，他见船上有不知何人所题的八首小诗，竟有感于余心，遂一一步韵（或次韵）和之。

值得注意的是：**这是一组不知作者的和诗**。苏轼连题诗者是谁都不知道，却感到有感于余心——这说明触动他的不是某个人，而是诗中那一路的水乡景象与闲适心境，恰好契合了他离京途中复杂的心绪。诗题之长、之不知，本身就有一种萍水相逢、偶然得之的妙趣。

## 二、逐首简析

**其一**

> 蛙鸣青草泊，蝉噪垂杨浦。吾行亦偶然，及此新过雨。

开篇以蛙鸣、蝉噪起笔，点出夏末秋初的水乡环境。蛙鸣蝉噪本是喧闹，但置于青草泊、垂杨浦之间，反觉清幽自在。吾行亦偶然一句，既是说行踪的偶然，也是说人生行止的偶然——苏轼此时离京外任，正处人生转折，却以偶然二字轻轻带过，已有一种随缘任运的姿态。新过雨点出景物清新，也暗示心境的涤荡。

**其二**

> 鸟乐忘罝罦，鱼乐忘钩饵。何必择所安，滔滔天下是。

此首化用《庄子》鱼鸟之乐，又暗藏机锋：鸟乐而忘捕网（罝罦），鱼乐而忘钓饵——**忘机者自乐，机心者自苦**。何必择所安，滔滔天下是反用《论语》滔滔者天下皆是也之语：不必苦苦选择安身立命之地，天下滔滔，何处不可安？这是对出处、穷达的豁达，也是对朝中党争纷扰的一种疏离与超越。

**其三**

> 烟火动村落，晨光尚熹微。田园处处好，渊明胡不归。

清晨村落，炊烟初起，晨光熹微，一派田园图景。渊明胡不归直用陶渊明《归去来兮辞》田园将芜胡不归。**这是组诗中第一次正面流露归隐之思**——处处好的田园与胡不归的自问之间，藏着对仕途的倦意。但苏轼并未真正归去，这一问是心向往之的叹息，而非行动的选择。

**其四**

> 我行无疾徐，轻楫信溶漾。船留村市闹，闸发寒波涨。

无疾徐信溶漾，写船行之从容，实则写**心境之从容**：不快不慢，听凭船楫荡漾，随波上下。船在村市停泊、过闸发船，皆是寻常舟行之事，写来却有一种与世浮沉的安然。苏轼行旅诗的特长，正在于把日常琐细写得有哲理意味。

**其五**

> 舟人苦炎热，宿此乔木湾。清月未及上，黑云如颓山。

此首写夜泊。舟子苦于炎热，泊于乔木湾；明月未升，黑云如山欲颓——景象由闲适转入沉郁。黑云如颓山笔力雄健，是苏轼一贯的奇崛写景。组诗至此，情绪由明朗转向暗涌，隐约透出**行程中的不宁与压抑**。

**其六**

> 万窍号地籁，冲风散天池。喧豗瞬息间，还挂斗与箕。

狂风骤起，万窍怒号，地籁用《庄子·齐物论》万窍怒呺之典，写出天地之气激荡。然而喧豗瞬息间，风暴倏忽即逝，雨过风停，夜空又现斗、箕星宿。**这一首是组诗中气象最壮阔者**，以自然的瞬息万变，暗喻人生、政局的风云变幻——狂风过后，星辰依旧，有一种静观万物、超然其外的气度。

**其七**

> 颍水非汉水，亦作蒲萄绿。恨无襄阳儿，令唱《铜鞮曲》。

此首化用李白《襄阳歌》遥看汉水鸭头绿，恰似葡萄初酦醅襄阳小儿齐拍手，拦街争唱《白铜鞮》。颍水虽非汉水，却也碧绿如葡萄美酒；可惜没有襄阳歌儿，来唱一曲《铜鞮》。**以他乡之水起兴，微露淡淡的乡愁与寂寥**——景虽相似，风情终隔一层。这也是离京途中、将至陈州时，对故乡与旧游的隐隐怀想。

**其八**

> 我诗虽云拙，心平声韵和。年来烦恼尽，古井无由波。

末首收束全组，自谦诗拙，而点出要旨：心平声韵和。因为心平，所以诗的和韵也平和。年来烦恼尽，古井无由波化用孟郊妾心古井水之意：心如古井，波澜不起。**但细味之，烦恼尽无由波更像是自我宽解之辞**——正因离京时政争烦扰、心绪难平，才要着意说出烦恼尽来。以淡语作结，余味却在淡中见深。

## 三、艺术特色

**其一，冲淡自然、随物赋形的笔法。** 八首诗没有刻意经营，蛙鸣、蝉噪、晨光、村市、黑云、星斗，随所见写入，却各有趣味。这正是苏轼行于所当行，止于所不可不止的诗风。

**其二，典故与白描交融。** 庄子鱼乐地籁、陶渊明胡不归、李白《襄阳歌》，随手拈来，却不隔不滞，与眼前实景浑融一体，是用典如己出的典范。

**其三，由景入心、由外而内的结构。** 八首从舟行所见写起，中间插入风暴的激荡，最后落到心平古井的心境，完整地呈现了一次**从观物到观心**的精神旅程。

## 四、情感内涵

这组诗写于苏轼人生的重要转折点。离京外任，意味着与朝廷中心的疏离；赴陈见弟，则是亲情的慰藉。诗中既有吾行亦偶然的随缘，有渊明胡不归的归隐之叹，有喧豗瞬息间，还挂斗与箕的世事洞明，也有年来烦恼尽，古井无由波的自我宽解。**闲适的表象之下，是一个政治失意者在山水行旅中重新安顿自己心灵的过程。**

而不知何人有感于余心这一诗题，恰恰道出了这组诗的深意：诗人并非在应和某位具体作者，而是在应和一种**旅途中偶然相遇的心境**——那个无名题诗者，或许也曾在同样的水路上，有过相似的徘徊与释然。千载之下，船、水、诗、人，都在偶然与有感之间，连成了一线。

> 总评一句：**以偶然之行，写必然之心；借无名之诗，和自家之怀。** 淡处见深，平处见奇，是东坡早年行旅诗中的一组精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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