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| 苏轼《送蔡冠卿知饶州》鉴赏

## 一、创作背景与赠别对象

此诗作于**熙宁五年（1072）二月**，时苏轼任杭州通判。据《乌台诗案》所录，当年二月，大理少卿蔡冠卿奉敕差知饶州，苏轼作此诗送行。

**蔡冠卿**，字元辅，建昌南丰（今江西南丰）人，庆历六年进士，是名臣蔡充之子。他历任下邳、鄢陵知县，有惠政；后迁大理少卿。因屡次在刑法问题上与执政者据理力争，不肯迎合，故不获重用，晚年被外放知饶州。饶州治所在鄱阳，故诗中有“理鄱阳柂”之语。据方志记载，蔡冠卿在饶州“吏畏民安”，离任后百姓为他画像，配祀于范仲淹祠中——可见其人确是一位守正爱民的良吏。

## 二、原诗

> 吾观蔡子与人游，掀豗笑语无不可。  
> 平生傥荡不惊俗，临事迂阔乃过我。  
> 横前坑阱众所畏，布路金珠谁不裹。  
> 尔来变化惊何速，昔号刚强今亦颇。  
> 怜君独守廷尉法，晚岁却理鄱阳柂。  
> 莫嗟天骥逐羸牛，欲试良玉须猛火。  
> 世事徐观真梦寐，人生不信长轗轲。  
> 知君决狱有阴功，他日老人酬魏颗。  

（“掀豗”一作“掀逐”，“平生”一作“平时”，“尔来”一作“迩来”。古风，押上声哿韵。）

## 三、逐层解读

全诗十句（按古风划分），可分为四个层次。

### 1. 先抑后扬，写蔡子的性格反差（首四句）

**“吾观蔡子与人游，掀豗笑语无不可”**——在苏轼眼中，蔡冠卿与人交往时谈笑风生、随和洒脱，似乎什么事都“无不可”、无可无不可，一副通达随缘的样子。

**“平生傥荡不惊俗，临事迂阔乃过我”**——但紧接着笔锋一转：此人平时放旷洒脱、不惊世骇俗（即不刻意标榜、不摆清高姿态），**一旦临到大事，却“迂阔”得比我还厉害**。

“迂阔”是反语自嘲，也是由衷赞叹。所谓“迂阔”，实则是**执守原则、不肯通融、不合流俗**。苏轼说蔡冠卿“迂阔乃过我”，既以自己作陪衬抬高对方，又暗含“我二人同类”的知己之感。

### 2. 借送别抒愤，讽刺朝中风气（中四句）

这是全诗锋芒最露的部分，也是后来被政敌罗织进“乌台诗案”的重要证据。

**“横前坑阱众所畏，布路金珠谁不裹”**——横在面前的陷阱，众人见了都害怕；铺满道路的金珠，谁见了不往怀里裹？

据苏轼自己在《乌台诗案》中的供状，这两句是**讥讽当时朝廷用事之人**：凡是违逆他们意志的，就“设坑阱以陷之”；凡是顺从迎合的，就“以利诱之，如以金珠布路”。一“阱”一“利”，揭露了王安石变法期间党争的酷烈与官场的利诱胁迫。

**“尔来变化惊何速，昔号刚强今亦颇”**——近来世人的变化快得惊人，从前号称刚强正直的人，如今也变得偏颇、圆滑了。

这是叹息士大夫在权势与利益面前纷纷变节，同时也反衬出蔡冠卿“独守”的可贵。

### 3. 怜惜与劝勉（“怜君”以下四句）

**“怜君独守廷尉法，晚岁却理鄱阳柂”**——可惜你独自坚守大理寺的司法原则，晚年却被外放去饶州“掌舵”。

“廷尉”为秦汉掌刑狱之官，此处代指大理寺。蔡冠卿任大理少卿，因屡与朝廷争刑法，终遭外放。“独守”二字，既是对其风骨的表彰，也暗含对朝廷不容直臣的愤懑。

**“莫嗟天骥逐羸牛，欲试良玉须猛火”**——不要叹息天马被瘦牛追替，要知道美玉必须经过猛火的烧炼才能试出真伪。

这是全诗的警句，劝慰之中见豪情：外放不遇，正可视为磨砺；真正的良玉经火不变，真正的志士经挫不改其节。

### 4. 以理遣怀，以典作结（末二句）

**“世事徐观真梦寐，人生不信长轗轲”**——慢慢看透世事，不过如梦如幻；我不相信人生会长久地坎坷不顺。

苏轼在此以“人生如梦”的旷达消解眼前的失意，慰人亦自慰。据其自述，言外之意是“当时执政必不常进，冠卿亦不常退”。

**“知君决狱有阴功，他日老人酬魏颗”**——知道你判案公正、暗积阴德，将来必有老人像报答魏颗那样来酬谢你。

末句用**“结草”之典**：《左传·宣公十五年》载，魏武子临终命其子魏颗以爱妾殉葬，魏颗不从，依父亲清醒时的意愿将妾改嫁。后魏颗与秦将杜回交战，见一老人把草结成环套绊倒杜回，遂获胜。夜梦老人自言即那妾之父，特来报恩。苏轼借此祝愿蔡冠卿：司法公正、不枉不纵所积的阴德，终有善报。这既紧扣其“大理少卿”的身份，又给全诗的愤懑之气添上了一抹温暖的亮色。

## 四、艺术特色

**其一，以对比立骨。** 全诗以蔡冠卿的“迂阔独守”与世俗的“变化”“裹金珠”形成鲜明对照；以“天骥”与“羸牛”、“良玉”与“猛火”构成意象反差，褒贬自见。

**其二，讽刺与劝慰交织。** 前有对朝中倾轧、士风堕落的尖锐讥刺，后有对友人的温厚劝勉与深情祝愿。愤世而不消极，送别而不作哀音，体现了苏轼“出新意于法度之中，寄妙理于豪放之外”的一贯风格。

**其三，用典精切而自然。** “廷尉法”“鄱阳柂”“天骥”“良玉”“魏颗”诸典，无不紧扣蔡冠卿的官职、去向、遭遇与品德，毫无堆砌之感。尤其是结句的“结草”之典，与“决狱”之事严丝合缝，含蓄而有力。

**其四，古风体式，拗折健举。** 全诗不拘律句，一气贯注，声情与“送别直臣”的磊落之气相表里。

## 五、总评

这首诗表面是送别，实则是苏轼在王安石变法初期对**官场生态与士人节操**的一次集中发言。他既为友人蔡冠卿的刚直不阿鸣不平，也辛辣地揭露了当时“设阱害人、布金诱人”的政治现实。而“欲试良玉须猛火”“人生不信长轗轲”二句，更把一时的得失升华为对人格的考验与对天道的信念。

正因诗中的讥刺切中时弊，后来元丰二年（1079）苏轼陷“乌台诗案”时，此诗被列为罪证之一。这也从反面证明：这首诗在当时确是一首有风骨、有锋芒、敢说真话的送别佳作。

（责任编辑：本站编辑）

声明：文章所有文字、图片和音视频资料，版权均属本网站所有。凡经本网协议授权的媒体、网站，在使用时必须注明“稿件来源：本网站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