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往届赛事] 郭进拴|苏东坡《濠州七绝》鉴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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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赵新节

发表于: 2026-11-03 09:02

 郭进拴|苏东坡《濠州七绝》鉴赏

引言:一纸诗笺,千年濠州
濠州,今安徽凤阳一带,地处淮河中游,自古为南北要冲,人文荟萃。北宋元丰年间,苏轼因“乌台诗案”谪贬黄州后,复起为汝州团练副使,赴任途中经过濠州,凭吊古迹,感怀今昔,写下了一组七言绝句,合称《濠州七绝》。这组诗共七首,分咏涂山、荆山、彭祖庙、逍遥台、观鱼台、虞姬墓、四望亭七处古迹。表面上是纪游咏史,实则寄寓了诗人对历史、人生、哲理的深沉思考,是苏轼中期诗歌创作中不可忽视的一组佳作。
一、组诗的整体构思:以古迹为经,以哲思为纬
《濠州七绝》并非随意吟咏,而是经过精心选择的七处景观,涵盖了神话传说、历史人物、道家典故、儒家遗迹等多元文化维度。苏轼以行旅为线索,将濠州一带的文化符号串联起来,形成一幅立体的历史画卷。

涂山:大禹治水、会诸侯之地,象征功业与治世;
荆山:卞和泣玉之处,隐喻才识与命运;
彭祖庙:长寿仙人,引发对生死、养生的思考;
逍遥台:庄子逍遥游的意象,指向精神自由;
观鱼台:濠梁之辩的现场,直接呼应庄惠哲学对话;
虞姬墓:霸王别姬的悲歌,触及英雄与美人的永恒悲剧;
四望亭:唐代李绅所建,承载兴废变迁之感。

这七处古迹,既有帝王将相,又有隐士哲人;既有神话,又有史实。苏轼将它们并置,并非简单罗列,而是通过对比与呼应,构建了一个关于“人生在世”的多棱镜。每一首诗都是一面镜子,折射出不同的生命姿态,而苏轼本人则站在镜外,以冷眼热肠审视这一切。
二、逐首赏析:历史烟云中的哲人目光
1. 涂山:功业与虚无的辩证

川锁支祁水尚浑,地埋汪罔骨应存。
樵苏已入黄熊庙,乌鹊犹朝禹会村。

首句“川锁支祁”用大禹锁水怪无支祁的传说,次句“地埋汪罔”指防风氏(汪罔氏)被禹诛杀之事。苏轼以“水尚浑”“骨应存”暗示历史遗迹的模糊与残存,而“樵苏已入”“乌鹊犹朝”则写出后世对禹功的祭祀不绝。这首诗表面歌颂大禹治水之功,实则暗含“功业终将化为尘土,唯有自然与民心长存”的苍凉。苏轼此时刚经历政治挫折,对“功名”二字已有更深体悟。
2. 荆山:美玉与识者的悲叹

压尽群山耸碧空,谁教高阁倚晴空。
欲知千里山河色,只在危栏一望中。

此诗咏荆山,相传卞和在此得璞玉,却因无人识货而受刖刑。苏轼没有直接写卞和,而是以“压尽群山”起笔,突出荆山之峻拔,继而以“高阁”“危栏”引出登高望远的视角。末句“只在危栏一望中”既写实景,又含哲理:千里山河尽收眼底,正如识玉之难,往往只在一念之间。诗人借荆山暗喻自己怀才不遇、屡遭贬谪的境遇,但语气并不哀怨,反而有一种“登高望远”的豁达。
3. 彭祖庙:长寿与永恒的悖论

跨历商周看盛衰,欲将齿发斗蛇龟。
空餐云母连山尽,不见蟠桃著子时。

彭祖传说活到八百岁,但苏轼以“跨历商周”点出其见证无数朝代兴亡,却终究无法战胜死亡。“欲将齿发斗蛇龟”讽刺人类妄图以养生之术对抗自然规律,“空餐云母”指道教服食求仙的虚妄,“不见蟠桃”则用西王母蟠桃的典故,暗示长生不老的渺茫。此诗充满理性批判精神,体现了苏轼对道教方术的清醒态度,也暗含对人生有限的坦然接受。
4. 逍遥台:生死与形骸的勘破

常怪刘伶死便埋,岂伊忘死未忘骸。
乌鸢夺得与蝼蚁,谁信先生无此怀。

逍遥台相传为庄子逍遥游处,苏轼却从刘伶“死便埋我”的典故切入。刘伶是竹林七贤之一,嗜酒放达,死后让人就地埋葬。苏轼说“常怪”刘伶看似忘死,实则仍执着于形骸(“未忘骸”)。因为无论被乌鸦老鹰吃掉,还是被蝼蚁啃噬,本质上并无区别。末句“谁信先生无此怀”反问道:庄子难道就没有这种执着吗?此诗以禅宗式的机锋,解构了人们对“逍遥”的肤浅理解,指出真正的逍遥是超越生死形骸,而非刻意放诞。
5. 观鱼台:物我同归的哲学境界

欲将同异较锱铢,肝胆犹能楚越如。
若信万殊归一理,子今知我我知鱼。

这是七绝中最具哲学深度的一首。濠梁之上,庄子与惠子辩论“鱼之乐”,苏轼借此发挥。“欲将同异较锱铢”批评惠子执着于概念辨析,把同异分得过于精细;“肝胆犹能楚越如”化用《庄子·德充符》“自其异者视之,肝胆楚越也”,说明从不同角度看,连肝胆都可像楚越那样遥远。末句“若信万殊归一理,子今知我我知鱼”则点明:若能领悟万物本质相通,那么庄子知鱼之乐,惠子亦可知庄子之心。此诗将庄子的相对主义与齐物思想浓缩于二十八字,堪称哲理诗的典范。
6. 虞姬墓:英雄美人的历史回响

帐下佳人拭泪痕,门前壮士气如云。
仓黄不负君王意,独有虞姬与郑君。

虞姬墓在濠州,苏轼凭吊时没有渲染霸王别姬的悲情,而是以“帐下佳人”与“门前壮士”对比,写出四面楚歌时的两种忠诚。末句“独有虞姬与郑君”中,“郑君”指项羽的忠臣郑荣(一说郑君),在项羽死后不肯降汉。苏轼以此强调:在危难之际,真正不负君恩的只有虞姬和郑君这样的少数人。此诗表面咏史,实则暗讽当时朝廷中见风使舵的官员,也寄托了苏轼自己坚守气节的信念。
7. 四望亭:兴废无常的古今之叹

颓垣破础没柴荆,故老犹言短李亭。
敢请使君重起废,莫教时世两无情。

四望亭为唐代李绅(短李)所建,至宋代已荒废。苏轼见“颓垣破础”,听“故老犹言”,不禁感慨历史沧桑。末句“敢请使君重起废”是向当地官员呼吁重修此亭,“莫教时世两无情”则一语双关:既叹古迹湮灭,又叹世态炎凉。此诗体现了苏轼对文物古迹的珍视,也流露出一种“知其不可而为之”的执着,与前面几首的旷达形成微妙反差,展现了诗人情感的复杂性。
三、思想内涵:旷达背后的深情与批判
《濠州七绝》表面上是纪游咏史,实则蕴含三层深意:


历史虚无与价值坚守的张力。苏轼一方面看到功业、长寿、形骸终将归于尘土(涂山、彭祖、逍遥台),另一方面又肯定忠义、气节、哲思的永恒价值(虞姬、观鱼台)。这种矛盾正是苏轼思想的底色:他深知一切皆空,却依然热爱生活、坚守道义。


对政治现实的委婉讽喻。苏轼写作此诗时,正值“乌台诗案”后复出,对官场险恶有切肤之痛。诗中“樵苏已入黄熊庙”“乌鸢夺得与蝼蚁”“莫教时世两无情”等句,都暗含对党争倾轧、人情冷暖的批判,但表达极为含蓄,符合绝句“微而显”的美学要求。


庄禅哲学的文学化表达。七首诗中有三首直接涉及庄子(逍遥台、观鱼台、彭祖庙),苏轼将深奥的哲学命题转化为生动的意象和诙谐的议论,使哲理诗摆脱枯燥说教,达到“理趣”与“情趣”的统一。


四、艺术特色:以议论为诗,以理趣为魂
苏轼的七绝向来以“出新意于法度之中”著称,《濠州七绝》集中体现了这一特点:

以议论入诗:几乎每首都有直接议论,如“若信万殊归一理”“谁信先生无此怀”,但议论不空洞,而是与景物、典故紧密结合,形成“理在景中、议在情中”的效果。
用典精当而不晦涩:七首诗用了大量典故(无支祁、防风氏、卞和、彭祖、刘伶、庄惠之辩、虞姬、李绅),但苏轼善于化用,即使不懂典故也能感受到诗意,懂典故则更能体会深意。
语言简练而意蕴丰厚:每首仅二十八字,却包含起承转合,往往前三句蓄势,末句点睛。如《观鱼台》前三句层层递进,末句豁然开朗,令人拍案叫绝。
情感基调多样统一:有苍凉(涂山)、有悲慨(荆山)、有嘲讽(彭祖)、有机锋(逍遥台)、有超然(观鱼台)、有沉郁(虞姬墓)、有恳切(四望亭),但统摄于苏轼一贯的“旷达”之下,形成丰富的审美体验。

五、文学史地位与当代启示
《濠州七绝》在苏轼全部诗作中并非最著名,但它代表了苏轼中年时期对历史与人生的深度思考,是“以诗为文”“以议论为诗”的典型范例。后世评论家如纪昀曾评苏轼绝句“语意深妙”,此组诗正是如此。它上承杜甫的咏史怀古传统,下启南宋杨万里、范成大的哲理绝句,在诗歌史上具有承前启后的意义。
对于今天的读者而言,这组诗的价值不仅在于文学技巧,更在于它所展现的生命智慧:面对历史的无情、命运的起伏、世事的变迁,苏轼既不消极避世,也不盲目执着,而是在清醒认知中保持热爱,在深刻批判中不失温情。这种“看透生活却依然热爱生活”的态度,正是苏轼留给后人最宝贵的精神遗产。
结语:诗心不老,濠水长流
千年之后,濠州的古迹大多已湮没无闻,但苏轼的七首绝句依然在纸上熠熠生辉。当我们读到“若信万殊归一理,子今知我我知鱼”时,仿佛看见那位峨冠博带的诗人站在濠水之畔,与千年前的庄子隔空对话。历史会老去,石碑会风化,但真正的诗心,永远年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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