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往届赛事] 郭进拴|香港海防博物馆游记

来源:会员中心

作者:赵新节

发表于: 2026-11-05 09:37

郭进拴|香港海防博物馆游记

         去筲箕湾,原不为看炮台。只是从地铁站出来,沿着东喜道慢慢走,海风从鲤鱼门那边吹过来,咸咸的,带着旧铁皮和渔船的气味。路是斜斜向上的,像要把人从市声里一点点拔出来。走了约莫一刻钟,便望见一座山,山上伏着一座堡垒,灰扑扑的,像一顶扣在岬角上的旧钢盔。那便是了——如今它叫香港抗战及海防博物馆,从前人们只唤它海防博物馆,再往前推,是一八八七年落成的鲤鱼门炮台。

进门先要上山。路不陡,却曲折,两旁是郁郁的树,蝉声一阵一阵,像有人躲在叶子里拉一把断弦的胡琴。待走到堡垒跟前,才看清它的模样:石砌的墙,极厚,极沉,炮眼像一只只半阖的眼,冷冷地望海。我在墙下站了一会儿,伸手摸那麻石,凉意从掌心渗进来。这墙听过炮声没有?大约是没有的。香港的战事,多从海上望过来,又往陆上烧过去,鲤鱼门扼守维港东面水道,却终究没能在那一九四一年的冬天,把敌人的舰队挡在门外。

堡垒内部,原来别有洞天。一个个窖室改成了展览厅,低矮的穹顶,白炽的灯光,人在其中,像走进一条旧船的底舱。展览叫“香港海防故事”,从唐代屯门设镇讲起,一直讲到近代的烽烟。展柜里有锈蚀的炮弹,有发黄的信札,有军装、徽章、望远镜,还有多媒体屏上反复播放的黑白影像。我最喜欢的,是一枚小小的铜纽扣,说明牌上写着,那是某位士兵制服上遗落的。它躺在灯光下,安静得像一粒睡着了的豆子。旁边是一封家书,字迹已淡,只依稀辨得出“平安”二字。战争的大历史,落到一个人身上,原是这样轻、这样小的物事。

从堡垒出来,便是史蹟径。这径从海拔六十四米的山顶,一路蜿蜒到海边,二十四个史蹟点,像一串散了线的念珠,散落在岬角的草木与岩壁之间。往下走时,海在远处忽隐忽现,蓝得像一块被风抖开的绸子。走到半山,能望见对岸的魔鬼山,山脊上也有残存的炮台,与这边遥遥相望,像两个旧时的哨兵,隔着一湾海水,彼此沉默地守着一段回不去的年月。

最奇的是岸边的布伦南鱼雷发射站。那是一个凿进岩壁的洞,幽深,潮湿,走进去,水声在四壁间回荡,滴答,滴答,像时间在漏。当年英国人把鱼雷发射管藏在这洞里,以为天衣无缝,谁料科技的更迭比海潮还快,这暗藏杀机的机关,不久便废弃了。如今洞里空空的,只有风从海面灌进来,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。我倒觉得,废弃了的工事,比崭新的武器更耐看——它终于不必吓人,只安安静静地,做一个时间的证人。

再回到堡垒上层时,已是午后。我在餐厅外的长椅上坐下,望海。维多利亚港的东口,船只往来,渡轮、货轮、小艇,拖着一道道白浪,像在蓝色的纸上写字。阳光洒下来,海面碎金似的晃。那一刻我想起博物馆的新名字里添了“抗战”二字——那是去年九月,香港把这地方正式易名,为的是把一段沉埋的记忆,郑重地放回它应有的位置。名字是会变的,堡垒也会变,连海水的颜色都随天光流转;可有些东西,总有人记着,总有人愿意记着。

下山的时候,夕阳正挂在鲤鱼门那边,把整条海峡染成一片温暾的金红。炮台的影子斜斜地铺在草地上,像一页翻过去的书。我回头望了望那座灰扑扑的堡垒,它站在夕光里,忽然不那么冷了。

海风依旧咸咸地吹着。这一回,我觉得风里多了一点别的什么——也许是炮台前野草的气味,也许是一百多年来,无数个黄昏在此堆积起来的、安静的重量。

我慢慢地走,不急着回去。有些地方,看过便算了;有些地方,要等夕阳替它合上最后一页,才肯让人离开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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