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|登澳门观光塔记

       未到澳门之前，我只知道这城里有大三巴、有葡京，有满街的蛋挞与手信。友人却说，要读懂澳门，须先登上那塔。塔高三百三十八米，矗立南湾新填海区，如一根银针，把这座小城的过去与现在，轻轻缝在一起。

择了一个晴日前往。塔在海上，远远望去，通体灰白，细长而挺，像一柄未张开的伞骨，又像一支将写未写的笔，竖在天水之间。入塔，乘玻璃升降机，只觉脚下景物如被一只巨手倏忽抽去，楼房、车流、行人，瞬间缩成棋局里的子。约四十五秒，人便到了离地二百二十三米的观景层。真是一飞冲天之感。

踏出升降机，满目豁然。四面玻璃幕墙外，澳门整个儿摊开在脚下，像一幅被海风吹皱的绣品。

先看近处。南湾湖一泓碧水，湖畔是市政署的红墙黄瓦与葡式楼房的淡彩，错错落落，如孩童随手搭起的积木。再远些，半岛的旧城区层层叠叠，我努力辨认大三巴的轮廓——那一面孤零零的牌坊，从高处望下去，不过是一小片灰白的墙影。可就是这一小片墙影，几百年里看尽了帆影、炮火、祈祷与离别。它不言语，澳门也不言语。

目光东移，是连接澳门与氹仔的跨海大桥，三道长虹，车如流水。氹仔与路环静静卧在海中，其间填海造出的金光大道上，一座座穹顶金灿灿的宫殿，在午后的日光下闪着奢靡的光。那光里有多少筹码的起落、欢笑的浮沉？从高处看，却只是一片安静的、玩具似的繁华。

我绕塔缓行。正西，珠海横琴的高楼接天，与澳门隔水相望，近得仿佛伸臂可触。最南，港珠澳大桥如一条苍龙，浮游于烟波之上，忽隐忽现，直没入海天尽头。天晴气朗，能见度极好，据说可望见五十余公里外香港离岛的依稀山影。我没有确证，只觉目力所及，海不是一条线，而是一大片、一整片地铺开去，铺到云脚，铺到天边。

走到玻璃地板处，脚下便是两百余米的虚空。初见那透明的一格，胆气先怯了三分。试探着踏上一只脚，竟生出一种悬在半空的幻觉，仿佛整个人浮在澳门的屋瓦与街巷之上，浮在这座城三百年的光阴之上。同行的小孩却不怕，索性趴在上面，小手贴着玻璃，指认下面芝麻粒似的汽车。我于是也站了上去。脚下，西湾湖桥的弧线、湖边跑步的人影、塔下如甲虫般的旅游车，一一可辨。原来恐惧与壮美，有时只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。

塔顶更高处有空中漫步者，只系着一根安全索，在塔外悬空行走，风一吹，衣袂猎猎。我到底没有那样的胆魄，只在观景层里，隔着玻璃看他们。其中一个年轻女子张开双臂，面向大海，久久不动，像是要把自己融进那一片海天里。那一刻我忽然觉得，所谓登高，未必是为了征服什么，或许只是为了把自己从平日的生活里暂时拔出来，放在一个更辽阔的背景上，重新看一看。

旋转餐厅在六十层，每小时缓缓转一圈。我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，要了一杯咖啡。餐厅转得极慢，慢得几乎觉察不出，只是等你再抬头时，窗外的景致已悄悄换过一幅。这种慢，倒与澳门相宜。澳门本就是一座慢慢的城市：街巷窄，脚步缓，教堂的钟声和庙宇的香火，各自在各自的时光里缭绕。可塔却快——四十五秒便把人送上云端。一慢一快，一旧一新，都在这座小城里安然并存着。

黄昏将至，落日西沉，把珠江口染成一片熔金。横琴、珠海、澳门半岛、氹仔、路环，俱都镀上一层暖红。港珠澳大桥的身影在暮色里越发分明，像一条即将腾起的龙，把海与岛、岛与陆，轻轻地绾结起来。华灯初上，脚下的澳门渐渐亮起来，那些赌场的霓虹与街巷的灯火次第闪烁，像一地碎金，又像满城星子，热闹得很，也安静得很。

我忽然想起登塔前看过的资料：这里本是南湾新填海区，一片从海里“长”出来的土地。澳门这座城市，似乎也是这样一点点“长”出来的——从海上的渔村，到中西交汇的商埠；从异国的殖民旧梦，到回归后的崭新气象。塔，就立在这座城不断生长的边际上，像一位沉默的守望者，看海水退去，看陆地延伸，看人来人往，看风云流转。

乘升降机缓缓而下时，窗外景物又逐一放大、归来，像一出倒放的影片。出塔，回望，塔已隐入暮色，只余塔尖一点红灯，在夜风里明明灭灭，像一颗悬在空中的星。

我忽然想，下次若再来澳门，还要再登一回这塔。不为别的，只为在高处，再看一眼这海与城、旧与新，如何在这三百三十八米的俯瞰下，静静相依。

（责任编辑：本站编辑）

声明：文章所有文字、图片和音视频资料，版权均属本网站所有。凡经本网协议授权的媒体、网站，在使用时必须注明“稿件来源：本网站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