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| 神游澳门黑沙滩

未及渡海，心已先至。

澳门的声名，多半系在灯火上——大三巴前的石阶映着霓虹，娱乐场的水晶灯彻夜不熄，议事亭前地的碎石路在夜色里泛着油润的光。可我却总惦记着南端路环那一隅黑。人说那里的沙是黑色的，不是灰，不是褐，是乌沉沉的、带一点矿质的黑。这念头像一颗小小的墨点，落在心里，慢慢晕开，竟把整座半岛的喧嚣都洇得淡了。

我想象中的路环，应当是与澳门本岛不同的。半岛的街道窄而挤，骑楼肩并着肩，连阳光都要侧身才能挤进来。而路环是疏朗的，山不高，海不远，风从珠江口外长驱直入，带着咸腥，也带着一种不设防的坦荡。从码头往东南去，路渐渐开阔，两旁是零星的村屋与废弃的船厂，铁皮上绣着赭红的锈，像时间写下的草书。再往前，海忽然摊开——那便是黑沙滩了。

这沙的黑，我是要慢慢看的。

它不是夜的黑，那种黑里藏着神秘与恐惧；也不是墨的黑，那种黑带着书卷气的庄重。它是海绿石经年累月被潮水研磨、被咸风蚀刻之后，沉淀下来的黑，沉稳，安详，像一位沉默的渔人，脸上刻满了风浪的纹路，却不言一句苦。我俯下身，想象指尖陷进去的触感——那沙应当比黄沙更细、更凉，攥一把在手里，仿佛握住了大地的骨血。松手时，黑沙从指缝间簌簌落下，带着一种矿物独有的微光，在夕阳下会泛出极细的银星，像是把整条银河碾碎了，撒在这半弯海滩上。

这样的黑，衬着白浪最是好看。潮水涌来，是雪的沫、玉的碎，扑在黑沙上，黑白分明，干脆利落，像一幅未裱的水墨，气韵在刹那间生灭。退去时，黑沙上留下一道蜿蜒的水痕，亮晶晶的，像是海写给陆地的信，写了又擦，擦了又写，永不厌倦。

我神游至此，仿佛听见了风的声音。海风穿过木麻黄林，针叶细密，风过时不是呼啸，而是细碎的、沙沙的耳语，像无数隐形的念珠在轻轻拨动。远处有渔船泊着，桅杆轻轻摇晃，铁链与船帮相碰，发出悠缓的“叮——当”，不紧不慢，像在数着这午后漫长的光阴。偶尔有海鸟掠过，翅膀一扇，便把海面的一小块天光打碎了，碎成金鳞，跳荡几下，又归于平静。

我想起这沙滩的来历。科学家说，那黑色来自海绿石，一种海底的矿物，被海流搬运、堆积，又经了千万年的淘洗，才有了今日的模样。可我觉得，这解释虽真，却少了诗意。若让我说，这黑沙更像是海的叹息凝固而成——那些远航未归的帆，那些葬身波涛的魂，那些倚门望归的妇人滴下的泪，都沉在海底，被岁月研磨成沙，黑黑地铺在岸边，是要让每一个来看海的人，都踩在大地的记忆之上。

这样想着，便觉得脚下的黑沙有了温度，有了脉搏。每一步踩下去，都仿佛踩在时间的弦上，激起一阵极轻极远的回响。

黄昏来了。我想象中的黑沙滩，落日是往珠江口的方向沉的。天边的云被烧成一片熔金，海面铺开一条颤动的光带，从水天相接处一直延伸到岸边，在黑沙上碎成星星点点的光斑。黑沙吸饱了夕阳，竟泛出一种暖褐色的光泽，像一块被岁月盘养过的老玉，温润，内敛，光华不露，却自有千秋。

这时候，沙滩上的人渐渐多了。有放学的孩童，赤着脚在浪边追逐，笑声清脆，像撒了一地的玻璃珠子；有散步的老者，背着手慢慢走，影子在身后拖得长长的，像是把一生的故事都摊在沙上；有年轻的情侣，并排坐着，不说话，只把脚埋进黑沙里，任潮水一次次漫上来，又退下去。这画面如此平凡，又如此动人——原来最深的浪漫，不过是和一个人，在一片黑沙上，看一次日沉大海。

夜色四合时，黑沙滩便真正名副其实了。白昼里还能辨出褐意的沙，此刻全然融入黑暗，海与岸的界线模糊了，只听见潮声，哗——哗——，一遍又一遍，像是大地均匀的呼吸。远处路环的灯火稀稀疏疏地亮起，几点昏黄，浮在浓稠的夜色里，像渔火，像星子，像不肯睡去的眼睛。若此时躺在黑沙上，睁眼是满天星斗，闭眼是满耳潮音，人便像一颗沙粒，被天地轻轻拥在怀里，什么都可以想，什么都可以不想。

这便是神游的妙处了——我并未真正踏上那片黑沙，却已在想象中，把它的晨昏、潮汐、冷暖，都细细地走了一遍。或许有一日，我真会站在路环的海边，赤足踩进那湿润的黑沙里。到那时，我不再是想象一个梦，而是去确认一个早已相识的故人。

黑沙无言，海风已代它说了千万句。

澳门有千万种热闹，而它的底色，原是这一湾沉默的黑。像夜的尽头，像时间的灰烬，又像大地写给海的一封，永不寄出的信。

而我，不过是一个过路的读信人罢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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