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丨
深秋打卡香山寺








深秋的香山,是被时光浸染过的。
沿着石阶往上走,两旁的枫树、黄栌、柿树层层叠叠地铺开,红得深浅不一——有赭红、绛红、胭脂红,还有介于黄与红之间的那种暖融融的橘。阳光从枝叶的缝隙漏下来,碎成一地金箔,踩上去,仿佛能听见秋天碎裂的声音。风一过,叶子便簌簌地落,像一场无声的红雨,落在石阶上、落在游人的肩上、落在那些举着手机拍照的年轻人的镜头里。
今天是周末,香山寺前人潮如湖。人们从四面八方涌来,有的背着双肩包,有的牵着孩子,有的搀着老人,还有的穿着汉服、撑着油纸伞,在红叶丛中款款而行。人声、笑声、快门声、小贩的叫卖声,混在一起,竟有一种节日的喧腾。可奇怪的是,这喧腾并不让人觉得烦躁——或许是因为满山的红叶太盛大了,盛大得足以容纳所有人的欢喜;又或许是因为寺庙本身有一种沉静的力量,能把外界的嘈杂都过滤成背景音。
我随着人流缓缓前行,终于进了香山寺的山门。
寺内古木参天,几株银杏已有数百年树龄,金黄的叶子铺了一地,像一张厚厚的地毯。大殿前的香炉里青烟袅袅,檀香的气味混着秋天的草木气息,在空气中弥漫开来。有人跪在蒲团上虔诚叩拜,有人闭目合十默默许愿,也有人只是站着,仰头望着殿宇飞檐上的一角天空,不知在想什么。
我走到观音殿前,看见许多人排队等候。队伍很长,但没有人催促,大家都安安静静地挪动着脚步。轮到我时,我学着前面人的样子,在蒲团上跪下,双手合十,闭上眼睛。那一刻,耳边所有的喧嚣忽然都退远了,只剩下风穿过檐角的铃声,和远处隐约的钟声。我其实没有什么具体的愿望要许——生活里那些琐碎的烦恼,似乎也不值得惊动菩萨。但跪下来的那一刻,心里确实有什么东西松动了,像一块冰在阳光下慢慢化开。
拜完观音,我绕到大殿后面。这里人少了许多,几棵老枫树静静地立在墙角,红叶几乎要把整个天空都遮住了。树下有一条长凳,我坐下来,看着眼前的一切。从这里望出去,香山层层叠叠的红叶一直延伸到天际,像一幅没有边框的画卷。山下的城市隐约可见,高楼大厦在薄雾中若隐若现,仿佛另一个世界。
忽然想起白居易的诗:“人间四月芳菲尽,山寺桃花始盛开。”虽然说的是春天,但道理是一样的——山上的季节总是比山下晚一些,也慢一些。当城市里的秋天已经被车水马龙搅得支离破碎时,山寺里的秋天还完整地保留着它最初的模样。这或许就是人们愿意在周末挤上香山的原因吧——不是为了逃避什么,而是为了找回某种被遗忘的节奏。
一个老奶奶拄着拐杖从我面前走过,在观音殿前停下来,颤巍巍地弯下腰,捡起一片落在地上的红叶,仔细端详了一会儿,然后小心翼翼地夹进随身携带的书里。她转身离开时,我看见她脸上有一种满足的神情,像是完成了一个重要的仪式。
我忽然觉得,这片红叶、这座寺庙、这满山的秋色,其实都在等待这样的人——愿意停下来,弯下腰,把一片叶子当作宝贝收藏的人。而那些举着手机拍照的年轻人,那些在社交媒体上分享风景的游客,他们又何尝不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收藏秋天呢?只不过他们的“书”是手机相册,他们的“红叶”是九宫格照片罢了。
太阳渐渐西斜,光线变得柔和起来。金色的余晖洒在寺庙的琉璃瓦上,反射出温暖的光芒。人流开始慢慢散去,香山寺又恢复了它本来的宁静。我起身准备下山,回头看了一眼观音殿——香火依然袅袅,菩萨依然慈眉善目地注视着来来往往的众生。
下山的路比上山时轻松许多。夕阳把我和我的影子拉得很长,红叶在晚风中沙沙作响,像是在说些什么。我忽然想起苏东坡那句“何异浮生千劫外,此身端似未归舟”——在这满山红叶的深秋,在这香火缭绕的古寺,我仿佛也做了一回“未归舟”,暂时停泊在时间的岸边。
香山寺的秋天,是可以用眼睛看的,可以用鼻子闻的,可以用耳朵听的,更可以用心去感受的。那些红叶、那些香火、那些虔诚的叩拜、那些匆忙的打卡,都是秋天的一部分,也都是生活的一部分。而生活,说到底,不过是在喧嚣中寻找片刻的宁静,在短暂中触摸永恒的影子罢了。
下山时,我在山门口买了一个柿子。咬一口,甜得恰到好处,像这个秋天的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