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丨马街书会,麦田乡音
天刚破晓,薄雾如纱,轻笼着豫中平原。宝丰马街的田垄小径上,已有了簌簌的声响。那不是风过麦苗的私语,而是背负着坠胡、三弦、鼓板的艺人,正踏着未晞的露水,从四野八乡汇拢而来。脚下是新绿的冬小麦,柔软如毯,一路铺展到视野尽头。麦田中央,那一片开阔地,便是流传了七百年的神奇所在——马街书会的天然舞台。弦歌将起,乡音未改,这方土地正以最朴拙的方式,为一场惊心动魄的艺术盛宴悄然揭幕。
日头渐高,麦田深处的人影稠密起来。没有高台华屋,没有霓虹帷幕,艺人寻得一片空地,或是一株老树为凭,便算占定了“码头”。三两人围拢,便是听众;七八个驻足,即成书场。坠胡声率先刺破清晨的微寒,苍凉悠远,如黄河故道吹来的古风,瞬间攫住人心。接着是铮铮的三弦,铿锵的鼓板,此起彼伏,在广袤的麦田上空交织、碰撞、回荡。这声音不登庙堂,只向泥土,带着麦粒灌浆的饱满与阳光曝晒的暖意,是地地道道从黄土里沁出来的声响。
目光流连于这麦浪中的“书棚”。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,闭目凝神,怀抱坠胡,枯瘦的手指在弦上揉捻滑动,腔调沉郁顿挫,唱的或是《三国》里关云长败走麦城的千古悲怆。他脸上的皱纹深如沟壑,每一声吟哦都仿佛从岁月深处挣扎而出,带着土地的腥甜与人生的况味。不远处,一位中年女艺人,嗓音清亮如裂帛,手持简板,身段利落,正演绎着《小寡妇上坟》的辛酸与泼辣。她的唱词俚俗却鲜活,眼角眉梢皆是戏,惹得一圈裹着旧棉袄的农人时而唏嘘抹泪,时而哄然大笑。这麦田里的悲欢,是人间烟火最本真的回响,无需雕饰,已直抵肺腑。
更有那年轻些的,也不拘泥于传统书目。一个精瘦的小伙子,斜挎着音箱,手持话筒,竟将一段乡间新事编成了鼓儿词,诙谐生动,针砭时弊,引得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。掌声、喝彩声、跟着哼唱的嗡嗡声,在麦田上空升腾,与远处隐隐传来的其他书场的弦索声混响,汇成一片奇异的声浪。传统与当下,在这片青苗之上,竟如此自然地交融、共生,如同脚下这土地,既孕育着古老的根系,又催生着鲜活的嫩芽。
孩童们是最灵动的音符。他们在大人的腿边泥鳅般钻来钻去,追逐嬉闹,偶尔被某个高亢的唱腔或滑稽的动作吸引,便猛地停下,瞪圆了眼睛,小嘴微张,片刻后,又抓起一把泥土,学着艺人的模样,咿咿呀呀地比划起来,惹得大人们忍俊不禁。这懵懂的模仿,便是乡音最原始、最坚韧的传递,如麦种落入春泥,无声宣告着生生不息。
日影西斜,麦浪镀上金边。书场或散或聚,意犹未尽的听众仍围着艺人讨教,烟卷递上,粗茶捧来。艺人们收拾起简单的行囊,脸上带着疲惫,更带着一种被乡音熨帖过的满足。他们踩着田埂归去,身影融入暮色,如同来时一样,散入广袤的村庄。弦歌声歇了,但那苍凉的坠胡、激越的三弦、农人开怀的笑声、孩童稚嫩的学舌,却仿佛仍在麦穗的摇曳间低回萦绕,融入了这片土地深沉的呼吸。马街书会散了,声浪渐息,麦田重归寂静。然而,那浸透了泥土的乡音,已如沉甸甸的麦粒,悄然落回大地的怀抱,在根脉深处静静蛰伏,等待下一个轮回的惊蛰,再次破土而出,响彻云霄。真正的乡音,从不曾真正远离,它是麦田的灵魂,在四季流转中低吟浅唱,永续着这方土地滚烫的心跳。
(责任编辑:王翔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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