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想到韩世奇能把一个底层女子的现实处境写得这样透彻、这样动人心扉。
初叶的痛苦是有典型性的,作为最底层的大学毕业生,她对社会病灶所在有着清晰的认识,但感觉最强烈的,是面对现实的无能为力,小资的爱好和内心的追求,让她没有同流合污,却不可避免地沉入自已编织的幻境中,用虚幻的爱情消解现实的无奈,像萤火虫的那点微光,在暗夜中顽强地闪亮。
韩世奇发表在《奔流》2025年12期头题的小说《诗与远方》,结构是比较随意、松散的,情节发展并不紧凑,属于浮世绘的白描,韩世奇的笔意也收敛了很多,意趣少了,实在多了。
历史看似宏大,其实都是由一个个具体的人、具体的事组成,只不过在政治、英雄、人类等诸般“大历史观”阴影下,煌煌正史大都失去了细节、失去了趣味。小说恰好可填补这一空白,好的小说可以看作历史,或者说更准确地反映了历史的真实意象,就是理所当然的了。韩世奇的《诗与远方》是现实的题材,写的是大学生回乡创业,从一个具体的视角,观察着社会,记录着历史。
韩世奇的《诗与远方》自叙事手法而言,有求变与不易变之处。与韩世奇前一阶段的创作相比较,叙事的全知视角固然呈点状延展,但《诗与远方》依然无可置疑地拥有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力量,即使并非所有的人物都围绕着初叶转,但笔墨行走于大学校园、私立学校、黄金梨园,最多的点与线显然放在了初叶身上。在小说中,也穿插了很多生活感悟、智慧的东西。
面对不同的故事题材,作家要量体裁衣,韩世奇是如此做的,这是他的“转身”,虽然不免是“稍微的”。毕竟更多的固有创作特征延续了下来,如在分割的章节中对散点透视手法的频繁小试牛刀,时时对初叶的核心故事构成一种压迫;整体的叙事文字一如既往的细密朴拙,几乎达到密不透风的地步,自然,这也一向是韩世奇创作的标识。韩世奇作品风格的追求是去明清习气,学两汉风格,显然在《诗与远方》中有所实践,语言的简约直白,携带混沌的力量,有着整体的厚重感。
而韩世奇在《诗与远方》中,面临着一个更大的难题与挑战,也即其书写内容,初叶的日常工作,上大学、恋爱、生儿育女、丈夫出走、回村承包果园……而核心就是初叶的果园,主要处理方方面面的问题。其分寸感实在难以拿捏。此时看韩世奇写《诗与远方》,是有着许多担心的,亦含如许期待,好奇这位小说家的“手段”如何施展。事实证明,韩世奇之化生活为文学的点染功力果然不凡,既尽致地刻画了这一当下社会的大难题,又不沉溺其中,将小说坐实坐笨、旨浅言白,而是留下了含而不露、意蕴飞扬的空间。韩世奇是化繁为繁了,不过此“繁”已不同于彼“繁”,如在一杯清水中滴入若干试剂,虽依然清澈如故,但内里的变化已悄无声息地发生了。
韩世奇的《诗与远方》贵在刻画乡土社会的原生态,却又非匍匐于尘埃中津津乐道、同生同灭,而是透过纷争喧闹的外壳,丝丝入扣地道出这许多事件缘起、发展、解决或恶化的脉络,作家的责任未必是给出答案,含有悲悯之心的揭示方是题中应有之义。韩世奇是实实在在了解中国的乡村的,各种事端的发生绝非表面看起来那么单线条、一根筋,而是牵扯到方方面面的利益纠葛与人情世故,元素众多,局外人难以厘清与把握。面对激烈的矛盾,韩世奇多以淡淡之笔写来,予人一种混混沌沌的感觉,这显然是有意为之。静水流深的样貌不仅更接近于生活的常态,也是艺术上的冀望所在。故事从初叶大学毕业到回乡创业,现实的夹击、理想的退却便纷繁而至。初叶本来是城市里产出的大学生,并带着理想主义气息和文艺范,她的人生完美的归宿应是落脚在城市。而初叶偏偏选择了回乡创业,并且带着理想主义情怀和孤芳自赏的态度回到故乡,希望以已之力在穷乡僻壤间开辟一份理想的事业。当身边的同事都把主要精力花在溜须拍马、争名夺利而对工作草率敷衍、欺上瞒下的时候,初叶却在融入现实生活中有那么一点不合时宜的特立独行,对名利淡薄得很,并总是希冀圆满,总是以十二分的热情去解决遇到的问题。
韩世奇丝毫不隐晦,农村的矛盾在当下的社会是非常尖锐的,既有政府长期采取忍让与打压的方式处理有关,也与农民过度的维权意识有关。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,作为一个负责人的人、一个希冀把一切变得美好的人,初叶几乎在现实生活中无处可逃了。 通过韩世奇对初叶的描写,我们看到的是一个感触极深、富有灵性、思想丰富的女性精神世界。初叶的形象,一半是在现实的循环往复的困扰中蹒跚前行,一般是在想象的汪洋恣肆的独语中释放心灵。套用王朔的一本书名,是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。这就是生活的饼,两面反复炙烤,身心都受到煎熬,这就是一个怀抱理想主义的回乡女大学生的生存困境。 《诗与远方》的题材是平淡的,写法却是是新颖的,内涵也是深刻的。作者通过塑造现实与理想两面,一正一反地交叉叙事,文风平实精练与灵动逸致夹杂铺陈,推动了故事的连环展开,布局精巧而细腻,让读者在现实的焦虑中受着悲剧情绪的感染,又在理想的宣泄中获得精神修炼的痛楚,一个愿意融入乡村、改造乡村的美丽心灵与安于维护现状的体制弊端、陋习不改的农村惯性的尖锐矛盾,便活脱脱地展现在我们面前,让我们的情绪久久无以平复。
韩世奇的乡土社会,一向内蕴丰富、滋味杂陈,自然纷扰亦不断,但总有人与人性的亮点存在,表明作家的倾向与态度。而《诗与远方》中的基层社会,其人群的晦暗与无趣未免令人失望,或是为权力与金钱绞尽脑汁、图穷匕见,或是蝇营狗苟于眼前小利,或是庸庸碌碌面目模糊,初叶在其间的异质性显然,她在不断的风波险阻面前,很快即被湮没于无声无息间。
曾经的乡土中国,有着较完善的自治传统,“差序格局”(费孝通语)在一种恒定的状态中;但半个多世纪来的地覆天翻,旧的已打破,新的秩序却时时处于起起落落的震荡中,勿论是道德体系抑或社会粘合调整剂均不得完整地生成。在如此的情势下,初叶的两种委屈遭遇,却吊诡地构成了一种对抗,且非一时一地的状况,已然蔓延至偌大的国土上。此时我们不得不说,不是某一环节出了瑕疵,而是整个肌体出了问题,需要诊治了。《诗与远方》的叙事之细密,表现在纷纷芸芸的千千万万细节,这增加了阅读的门槛难度,但如果能够读进去,会发现初叶的故事几可成为管中窥豹的缩影,不为一时一地之所囿。那些泼烦琐细的日子与事务,那些说着方言的浑身尘土的乡民,那些东奔西走、抱怨满腹的乡镇基层干部,在我们这片国土上何尝不所在皆是?
不做道德判断,是韩世奇的叙事特点之一,这显然是高明的。因为生活有其内在逻辑在,在自然流动的文字中某些该显现的东西会自己流露,没有人可以自作聪明地设定,还不如尊重生活本来的质地。于是,日常的乡土社会与治理不会是条分缕析、清澈如镜的纸上论道,而是一片混乱与混沌;在社会问题的矛盾中,村民与基层政府不因据于弱势或强势的一方,就必然占据道德的优胜或劣态,其间的纠葛往往有纵深地缠绕,时时拔出萝卜带出泥,不是一时半会儿可以说清道明的。但躲避问题,问题不会自动跑掉,越是难以触动,才应该有更大的决心与智慧去尝试革新,这是直面人生与社会的应有之义。
因之,韩世奇的写作有悲观,亦有希冀。初叶最终成功了!虽然初叶只有萤火虫的微光,依然散发着自己的一点点光亮,推己及人,若每个人都有这种勇气与自觉,我们的社会将是一个美好与希望的愿景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