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郭进拴丨难忘儿时在老家鳌头养蚕记

来源：会员中心

作者：2855510

发表于： 2026-02-01 09:01

郭进拴丨难忘儿时在老家鳌头养蚕记

故乡的鳌头村，深藏于丘陵褶皱里。每每春风蘸绿了山野，空气中便弥漫着一种奇异的躁动——并非纯粹草木的苏醒，而是无数细小生命悄然破壳的震颤。这便是养蚕时节的气息召唤，牵引着我，回到那个弥漫着桑叶清香与蚕室微暖的童年秘境。

初领蚕种，是一桩郑重其事的大事。祖母从镇上带回一方薄如蝉翼的纸片，上面密密缀着比芝麻籽还小的黑点，神秘如天书符码。她将这“乌娘”置于铺着干净旧棉絮的竹匾中，悬在灶房烟囱旁温煦之处。那份屏息的等待，仿佛守候一个庄严的诺言。终于，某个晨光熹微的清晨，匾底无声无息地铺开一层蠕动的墨色——新生的蚁蚕，细若游丝，娇嫩得让人不敢呼吸，它们用微弱却不可抗拒的生命力，宣告了这场盛大劳作的序幕。

鳌头的春日，从此被桑树的绿意主宰。村头坡地，溪畔垄边，层层叠叠的桑园苍翠欲滴。桑叶，是蚕儿唯一的食粮，是这场生命仪式的基石。每日清晨，露珠还在叶尖上滚荡，我便挎起小小的竹篮，钻进湿润的桑林。指尖掠过嫩叶特有的柔韧与微凉，选取那最饱满、汁液充盈的叶片。采摘需格外精心，凡沾夜露、带尘泥或疑有病斑的，皆摒弃不用，仿佛在为初生的神明准备圣洁的餐点。竹篮子渐满，清冽的植物气息沾满衣袖，压弯了稚嫩的胳膊，心中却踏实欢愉。

喂蚕是日复一日的虔诚功课。祖母指点诀窍：将带露水的桑叶用洁净软布仔细拭干，再用利剪裁成细丝。轻轻撒向匾中，顷刻间，蚕室里便响起一片春雨潇潇般的“沙沙”声。无数细小的头颅攒动，无数柔韧的颚啃啮，那声音细密、急促、生机勃勃，仿佛整个春天的精魂都浓缩于此。俯身凝视，看它们通体近乎透明，贪婪而专注地爬行在碧绿的叶脉上，将纯粹的光合作用化为自身莹白的血肉。蚕匾需时时清理，剔除残梗病蠹，祖母说：“蚕房里要干净过灶台，蚕儿比婴儿还娇贵。”这份琐碎的洁净，是对生命的敬畏。

蚕的一生，是四次蜕皮重生的壮烈修行。当它们忽然昂首，不再进食，通体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蜡黄或淡褐光泽，便知“眠期”将至。它们静伏匾中，如老僧入定，将旧躯壳挣扎着褪去，蜕下的皮薄如蝉翼。每眠一次，身躯便陡然粗壮一轮，食量亦惊人倍增。我目睹这静默中的蜕变，幼小的心灵初次感受到生命内部那不可思议的生长伟力——不需呐喊，只在静默中积蓄，便能一次次突破旧我的桎梏，以全然崭新的姿态，向更丰盈的存在奔赴。

最后的盛宴来临，蚕儿通体变得近乎透明，莹润如玉，在匾中焦躁昂首寻觅。此时便是“上蔟”的时刻。家家户户搬出祖传的稻草扎成的圆柱形蚕蔟，小心地将那些仿佛蕴藏了整个成熟季节的“熟蚕”移置其上。它们一经安顿，便如得神启，开始吐露腹中积蓄一生的银丝。起初几日，蔟上动静窸窣，无数精细的口器在空中上下左右勾勒，渐渐地，一个个或雪白或浅黄的椭圆茧房便显现出来，层层叠叠，宛如玉树琼枝缀满奇珍。蚕室陷入一片神圣的静穆，空气中只余若有若无的丝弦震颤之音，那是生命在吐纳天地精华，打造最后的宫殿。

茧房筑成，收获在即。祖母择晴日，将茧子从蔟上采下。一部分雪白匀净的上茧，要送往镇上的茧站，那是全家的重要收入来源。但祖母总会特意留下一些，用土灶大锅沸煮。煮透的茧子软滑，祖母坐在灶前矮凳上，于温热的水汽缭绕中，用灵巧的手指寻得茧头的丝绪，不疾不徐地抽引缠绕在木架上。银亮的丝缕连绵不绝，在午后光影里闪烁流动，宛若抽出了蕴藏在春夏光阴里的月光。看那抽丝剥茧的从容娴熟，方知“丝丝入扣”的由来，是对耐心与天工的最高礼赞。

多年后，我抚过商场橱窗里冰凉滑腻的绸缎，那工业化精准织就的光泽，却再难唤起心底深处的触动。那一刻，鳌头村的桑林、蚕室的微暖、祖母灶前抽丝的身影、以及那无数个日夜俯身倾听“沙沙”春雨的专注时光，如潮水般奔涌而至。我才恍然，那段养蚕岁月馈赠我的，绝非仅仅是茧子换回的几枚硬币或手绢大小的丝片。它教会我凝视一只虫子如何咀嚼桑叶而吐出月光般的丝线，教会我领悟微小生命如何历经四次蜕皮方得圆满，教会我懂得祖母手中那缕不绝的丝线，连接着土地的馈赠与人的勤勉，更教会我对一切生长与蜕变，怀抱最原始的敬畏与温柔。

那些蚕儿，早已在我记忆的深处结成了最晶莹的茧。它们无声地封存着鳌头村的春天、桑叶的脉络、祖母的皱纹，以及一个孩子对生命最初、最朴素的虔敬。纵使岁月如梭，那份敬畏与温柔，早已化作我灵魂深处一缕坚韧的丝，无声地编织着对生命本源的永恒乡愁。茧中包裹的，岂止是蛾的蛹？分明是故乡大地教我看世界的眼睛，和我尚未蒙尘的初心。

（责任编辑：王翔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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