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丨难忘儿时在老家鳌头的树林里捉蝉趣事
盛夏的鳌头山树林,是蝉的王国。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,筛下满地跳跃的光斑。人还未踏入林间,便已听见那铺天盖地的蝉鸣,似潮水般涌来,又似千万架纺车在同时飞转。这声音是夏日的号角,召唤着村野孩童奔赴一场属于季节的狂欢。
捉蝉,是每个乡下孩子无师自通的技艺。一根细长的竹竿,顶端绑上铁钩,再缠几圈柔韧的麦秆,蘸满粘稠的桃胶或蜘蛛网——这便是我们最得意的武器。桃胶是春日里从桃树上刮下的琥珀色结晶,经夏日的炙烤,变得愈发黏腻;蜘蛛网则需清晨趁露水未干时,从屋檐下或篱笆角落小心卷取,层层叠叠,裹成一个小小的黏球。这两样天然的胶质,沾手即牢,对付那些栖息在高枝的“知了”,最是灵验。
钻进林子,光线霎时幽暗下来。空气里浮动着松针与腐叶混合的独特气息,泥土的湿润裹挟着树脂的清香。我们屏息凝神,仰头搜寻。树干上,枝条间,那些黑褐或青绿的身影,便是目标。它们有的振翅高歌,声浪汹涌;有的则静伏不动,仿佛与树皮融为一体,只有微微颤动的薄翼,泄露了行踪。最难捉的是那些停歇在高处细枝末梢的“狡猾鬼”,竹竿需举得笔直,手臂不能有丝毫抖动。屏住呼吸,小心翼翼地将竿头的粘胶,一点一点,向那浑然不觉的鸣虫靠近……突然粘住!蝉翼的扑棱声瞬间变得急促而惊恐,翅膀扇起的微小气流拂过面颊,带来一丝成功的狂喜与生命的悸动。
有时运气不佳,粘胶将触未触之际,警觉的蝉“吱”的一声尖叫,一股清亮的液体随之喷射而出,如微雨洒落——孩子们戏称这是“蝉尿”。它则趁机振翅高飞,只留下一阵懊恼的哄笑在林间回荡。
最有趣的发现,莫过于那些金蝉脱壳后留下的空壳——蝉蜕。它们或紧紧吸附在粗糙的树干上,或悬挂在低矮的灌木叶背。通体呈半透明的琥珀色,薄如蝉翼,轻若无物。眼睛的部位清晰可辨,背部裂开一条整齐的缝隙,那是新蝉挣脱束缚、羽化高飞的生命通道。我们小心地将其摘下,视若珍宝。听老人说,这是味良药,积攒多了,便拿去镇上药铺换些零钱,买几颗糖果,那甜蜜的滋味里便又掺入了树林的馈赠。
日头偏西,林间的蝉鸣渐渐稀疏。我们提着麦秆编成的小笼,满载而归。笼中的蝉徒劳地撞击着牢笼,发出沉闷的扑腾声。母亲会将笼子挂在屋檐下的阴凉处,有时也放一截带露水的瓜藤进去。入夜后,蝉鸣与蛙声交织,枕着这此起彼伏的乡村夜曲入眠,连梦境都带着草木的清凉。
多年后的城市夜晚,空调的嗡鸣取代了自然的交响。某个酷暑难耐的午后,窗外热浪蒸腾,车声鼎沸。我立于高楼的阴影里,闭上眼,耳边竟恍惚响起那遥远的、震耳欲聋的蝉鸣。那声音如潮水般漫过记忆的堤岸,瞬间将我带回到鳌头山那片浓荫蔽日的树林——那里有仰头搜寻时酸痛的脖颈,有竹竿上颤抖的粘胶,有掌心蝉蜕那酥痒的触感,更有粘住猎物时,从脚底板直冲头顶的、无法言喻的雀跃与骄傲。
原来,故乡从未远离。它化作一声声蝉鸣,蛰伏在岁月的年轮深处。每当夏至,便准时苏醒,固执地鸣叫,提醒着那个曾在树林里追逐光影、聆听生命的孩子:无论走得多远,鳌头山的树影与蝉声,永远是他灵魂深处最清凉的荫蔽。
(责任编辑:王翔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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