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丨童年乐

来源:会员中心

作者:赵新节

发表于: 2026-06-01 10:03

郭进拴丨童年乐

       夏日的午后,蝉声是唯一敢撕开寂静的利器。它们伏在老槐树皴裂的灰皮底下,声浪一波紧似一波,把空气都熬成了粘稠的糖浆。这声音不是背景,是实体,是悬在头顶嗡嗡作响的金色穹顶,压得人喘不过气,又无处可逃。

       唯一的救赎,是巷口那声苍老的吆喝:“冰——棍儿——嘞——” 尾音拖得极长,颤巍巍,像一根细线,轻易就能勾走魂魄。

那辆漆皮剥落的三轮车,是移动的圣坛。盖着厚厚棉被的木箱一掀开,寒气便带着一股奇异的甜香扑面而来,瞬间击退了蝉鸣的围剿。卖冰棍的老头儿,手背上爬满深褐色的斑点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陈年污垢。他用一把同样斑驳的小木片,小心翼翼地从棉被深处挑出一根冰棍,递过来。指尖的温热与冰棍的寒气短暂交接。

冰棍是极简单的硬糖水冻成,方柱形,裹在一张印着模糊红字的薄蜡纸里。迫不及待地撕开蜡纸,牙齿便狠狠咬上去。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冰屑四溅,带着粗粝的甜味在舌头上攻城略地。那凉,是尖锐的,带着棱角,一路从喉咙直刺进胃里,激得人一个哆嗦,头皮都发麻。紧接着,便是甜味缓慢地弥散开,笨拙而直接。舍不得大口嚼,只用舌头一点点地舔,感受那坚硬在口中慢慢塌陷、融化,变成一小汪甜水,再小心翼翼地咽下。冰水顺着手指蜿蜒流下,黏黏的,很快就被灼热的空气蒸干,只在掌心留下一道道蜿蜒的、发亮的糖渍,像地图上干涸的河床。竹签最后也要细细吮过,木头纤维里浸透了糖水,带着一丝微苦的回味。

巷子窄而深,青石板路早已被无数鞋底和雨水磨得光滑如镜,只在边缘的缝隙里,顽强地钻出几丛毛茸茸的青苔。阳光斜切下来,在两侧斑驳的灰砖高墙上划出清晰、锐利的光暗分界。我们就在这狭窄的明暗通道里奔跑,光脚板拍在石板上,啪啪作响,回声在墙壁间撞来撞去。追逐的嬉闹声、尖叫、无意义的呼喊,被巷子挤压得又尖又细,混着蝉鸣,织成一片混沌的喧嚣。

巷子深处,那棵巨大的老槐树投下浓得化不开的阴凉。树根虬结,拱起几块石板。树皮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沟壑,那是我们用小刀刻下的名字、日期和歪扭的图案。树皮缝隙里,常能抠出蝉蜕下的空壳,轻飘飘的,半透明的浅褐色,紧紧扒在树皮上,保持着生前最后向上攀爬的姿态。捡到一个完整的蝉蜕,便是莫大的战利品。小心翼翼地捏着它纤细的、中空的足,对着阳光看,那空壳仿佛还残留着某种轻盈的生命力,是夏日蜕下的一层金箔。

傍晚时分,巷子里的风才终于活了过来。它不再是凝滞的热浪,而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,从巷子幽深的尽头吹来,拂过滚烫的砖墙,掠过湿漉漉的额发。各家厨房的窗户里,开始飘出复杂的味道:呛人的油烟、炖肉的浓香、咸菜坛子特有的酸腐气……这些气味在巷子里交织、碰撞、融合,形成一种难以言喻的、属于“家”的底味。母亲唤归的声音,此起彼伏,带着各自的腔调,从不同的门洞、窗口里钻出来:“小——三——子——家来吃饭啦——!”“毛——毛——快回来——!”

那声音,像风筝线,总能精准地拽回疯跑的孩子。我们喘着粗气,汗衫紧贴在背上,带着一身尘土、汗水和冰棍的甜腻气息,不情不愿地挪向各自飘出饭菜香的门洞。巷子里的喧嚣并未停止,只是换了主角——碗筷的碰撞、大人的闲聊、电视机里模糊的声响,渐渐填满了暮色渐浓的空间。

蝉声不知何时稀疏了,只余下零星几声,拖着疲惫的长音。老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斜斜地覆盖了大半个巷子。青石板路在暮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,像一块块巨大的古玉。巷子深处,卖冰棍的三轮车早已不见踪影,只留下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,被晚风稀释,最终消散。那冰凉的、带着粗粝甜味的慰藉,那在窄巷里冲撞奔跑的肆意,那被母亲悠长呼唤拽回的温暖与不情愿……

如今,巷子还在原地,只是被高楼挤压得更显逼仄。老槐树依旧苍翠,树皮上的刻痕更深了,却再也找不到一个新鲜的蝉蜕。青石板路被撬走大半,换成了整齐划一的水泥方砖,平坦得失去了所有故事。偶尔路过,耳边似乎还能捕捉到一丝遥远的蝉鸣余韵,舌尖条件反射般泛起那股粗粝的甜。我停下脚步,想抓住点什么,却只有晚风空荡荡地穿过指缝。那根曾紧紧拽我归家的线,不知何时,早已断了。

(责任编辑:王翔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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