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郭进拴作品选集》读后感（320）（朱学军） 踢毽子忆旧 我家储物柜里至今放着一只我自己扎的毽子：四撮雪白的鸡毛翘得精神，底托是我从爷爷遗物里翻出来的一枚乾隆通宝，铜钱磨得发亮，布条缠得整整齐齐。拎起来一颠，鸡毛簌簌晃，跟我小时候扎的第一只毽子一模一样，每次看见它，就想起胡同口墙根底下，那些鸡毛翻飞的下午。

踢毽子是我们那代孩子冬天最爱玩的游戏，天寒地冻没法跑跳，揣着个毽子站在背风的墙根底下，踢上半小时就浑身发热，比跑一圈还暖和。那时候毽子不难找，商店里就有卖的，五分钱一只，可我们更爱自己做，自己扎的毽子趁手，踢着舒服。做毽子的材料好找，鸡毛不用花钱，胡同里养母鸡的人家多，一到春天换毛，院子里落得都是，我们背着筐捡，挑那些细长、颜色漂亮的，白的花的，攒一小把就能做一只。

最要紧的是底托，过去做毽子都用铜钱，那时候铜钱不稀罕，谁家箱底里都能翻出几枚，一枚两枚都能用，厚点的毽子重心稳，踢着不容易歪。现在可不一样了，铜钱成了收藏的稀罕物，普通人家里根本找不着，也就我们这些念旧的老人，还能翻出点老底子的东西。做毽子的步骤也简单，把鸡毛尖儿朝外散开，底部剪齐了绑成一捆，顺着铜钱孔穿过去，再用厚布条或者家里剩下的碎皮子包扎结实，不让鸡毛晃，一只毽子就做好了。我小时候跟着爷爷学做毽子，第一次扎的时候，鸡毛绑得歪歪扭扭，穿铜钱孔穿了半天都穿不进去，还是爷爷帮我勒紧布条，做好了掂掂，轻重刚好，我当天就拿着去胡同里显摆，踢了三十多下都没落地，高兴得晚饭多吃了一个馒头。

一个人踢毽子，比的就是谁踢的数量多。我们放学背着书包，站在墙根底下就开始比，谁能一次踢几十下不落地，就算厉害，技术好的大人能踢几百下，还能左右脚轮换着踢，左脚踢完换右脚，节奏一点不乱，毽子像粘在脚上似的，怎么都不落地。我那时候最多一次踢了一百二十七下，踢到最后腿都酸了，还是没掉，胡同里的大人都夸我厉害，我得意了好久，每天出门都把毽子塞在棉裤兜里，走到哪儿踢到哪儿。

最热闹的还是好几个人一起踢，两个人也好，一群人也好，围成一个圈，一个毽子踢来踢去，你踢给我我踢给你，比单人踢有意思多了，练的是配合，也能玩出高级花样。毽子落在谁那儿，谁就得接着，一不小心掉地上，捡起来重新开踢就行，没那么多规矩。高手踢毽子根本不用只靠脚面，偶尔能用脚后跟接，甚至能用肩膀头颠一下，调整好位置再踢给别人，最精彩的就是玩花活，一个背转身，抬腿从后面把毽子勾上来，叫“倒踢紫金冠”，还有的能两只脚一起在背后蹭一下把毽子挑起来，叫“背后双飞燕”，那动作灵活得很，辗转腾挪，毽子就像长了眼睛，永远不会落在地上，每次高手玩出花活，围观的人都要拍手叫好，半天停不下来。

我记得胡同口有个王大爷，那时候已经六十多了，是我们这片有名的毽子高手，每天早上都在胡同口踢，一群人围着他看，他一个人能踢半小时不歇着，各种花样信手拈来，我们这些小孩站在旁边，眼睛都看直了，就想着长大了能像王大爷一样厉害。王大爷也愿意教我们，告诉我们踢毽子要脚轻，眼准，心不能慌，越慌越容易掉，我照着他说的练，半个月就从只能踢十几下，变成能踢五十多下，进步快得不得了。

那时候冬天的胡同，天天都能听见“啪嗒啪嗒”毽子碰地面的声音，我们放学不回家，先踢半小时毽子，再回去写作业，冻得通红的手，踢一会儿就暖过来了，脸也晒得红扑扑的，比坐在家里烤火舒服。那时候物资不富裕，没什么像样的玩具，可我们总能从这些小玩意儿里找出快乐，一只自己扎的毽子，就能玩一个冬天，年年扎新的，年年玩不够。

后来我长大了，工作忙了，搬离了老胡同，毽子就慢慢被我放进了储物柜，很少再踢了。前几年我退休了，时间多了，去家旁边的公园遛弯，才发现公园广场上，现在还有好多踢毽子的，大多是跟我一样退休的老人，也有不少年轻人，围成一圈踢，个个身手都不凡，花式比我们那时候还多，没几年的功夫，根本插不进去跟他们一起踢。我站在旁边看了半天，看着毽子在人群里上下翻飞，跟我小时候看见的一模一样，心里一下子就痒了，回家翻出我那只老毽子，第二天就去跟着他们踢，刚开始踢了十几下就喘，腿也软，练了半个多月，慢慢又找回了当年的感觉，现在我每周都去踢三次，身体比之前硬朗多了，感冒都少得。

前阵子我跟公园里的老伙计们一起做毽子，好多年轻人都没见过自己做毽子，围着看我拿铜钱穿鸡毛，都惊讶说原来毽子还能自己做，现在买的毽子都是塑料毛的，哪有真鸡毛踢着舒服。我教他们怎么做，告诉他们过去我们都是自己捡鸡毛自己扎，没想到这手艺还能接着传下去。那天做完毽子，我们一起踢了一下午，阳光落在鸡毛上，闪闪的，毽子飞起来落下去，我踢了六十多下没掉，老伙计们都给我鼓掌，我一下想起了六十多年前的老胡同。其实这么多年过去，踢毽子还是那个踢毽子，一只鸡毛，一枚铜钱，就能让人快乐大半天。现在什么都有卖的，塑料毽子做的越来越精致，可我还是最爱自己扎的这只，真鸡毛，老铜钱，握在手里沉颠颠的，踢起来重心稳，跟我小时候的味道一模一样。我常常想，我们老一辈传下来的这些玩意儿，其实不只是游戏，更是藏在日子里的快乐，不用花多少钱，只要你愿意动手，愿意花时间练，就能得到满满的开心。

现在我每次扎新毽子，都会多扎一只，教给公园里想学的年轻人，告诉他们怎么选鸡毛，怎么绑底托，我不想让这老手艺就这么没了。毕竟，那翻飞的鸡毛里，藏着我们一代人的童年，也藏着最朴素的快乐，只要还有人踢，还有人做，这份快乐就能一直传下去，就像当年王大爷教我那样，一代一代，永远都有毽子在天上飞，永远都有笑声落在广场上。

（责任编辑：王翔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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