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丨 西藏山南地区游思
车到山南时,天正蓝得失真。
我下了车,站在雅砻河谷的边缘。风很大,裹着沙粒,打在脸上有些疼。远处,雍布拉康孤零零地矗立在一座小山岗上,石墙斑驳,经幡在它头顶猛烈地翻卷,像要把什么秘密抖落到风里。我沿着一条土路往上走,路两旁的草已经枯黄,被风压得贴着地皮,露出干裂的褐色土。
我原以为,到了藏文明的发源地,会看见许多辉煌的遗迹,听见许多传说的回响。可真正踏上这片土地,最先触及我的不是历史,而是沉默。一种深不见底的、被风沙打磨过的沉默。那些石头的纹路,那些夯土墙上的裂缝,都在诉说,却又什么都没有说。我不由得放慢脚步,仿佛一快,就会惊扰了什么。
雍布拉康的殿门半掩着。走进去,光线骤然暗下来。酥油灯的光在幽暗中跳动,照亮了佛像的面容——慈悲,却又疏离。有老人正一圈一圈地转经,嘴里念念有词,声音低得像从另一个世界飘来。我在角落站了很久,看光影在墙上缓缓移动。忽然觉得,自己像一颗被风吹到此地的尘埃,无根,无源,只是偶然落在这里,又被光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。
出了殿,走到后山。从高处望下去,雅砻河谷像一条苍青色的带子,蜿蜒地铺展到看不见的远方。河滩上星星点点有些白色的石头,大概是晒干了的牛骨。风把经幡吹得哗啦啦响,那声音不像号角,更不像歌唱,倒像是一种古老的叹息。我忽然想起一句诗:“山河入梦来。”可眼前的山河,并不入梦;它本身就是梦,沉甸甸的,压得人喘不过气来。那些被桑烟熏黑了的崖壁、那些被风吹散了又聚拢的云,都在告诉我:人的悲欢在这里太轻了,轻得像一根鹰羽。
从雍布拉康下来,我去了附近的一处岩画遗址。岩画刻在一块巨大的青石上,线条粗犷而模糊,依稀能辨认出牦牛、猎人、和太阳的符号。我蹲下身,伸手去碰那些刻痕。石面冰凉,纹理粗糙,指尖划过时,仿佛触到了另一双手——某个不知名的牧人,在千年前的一个下午,用尖利的石头,把自己心里的图像凿进了岩石。他当时在想什么?是祈求猎物丰足,还是纪念一次山神的显灵?我不知道。我站起来,后退两步,再看那些岩画,它们忽然变得不像图案,而像一扇扇小小的窗,窗外是另一个时间。
阳光斜斜地打过来,岩画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一条条伸向过去的触手。风又大了,卷起尘土,我眯起眼睛,看见远处雅砻河谷的河面上泛着细碎的光,碎银一般。那些光一闪一闪的,仿佛在说:别找了,你找不到答案的,你只能感受。
我忽然就释然了。
所谓游思,并不是要对这片土地说出什么、归纳出什么。它只是让风沙钻进领口,让经声落入耳际,让那些刻痕和桑烟,自己说话。而我只是一个过客,一个短暂的容器,盛满了一瞬间的光影和风声。
回程时,天已经暗了。山南的黄昏来得很慢,像是舍不得退场。西边的云烧成一片金红色,把雍布拉康的轮廓镀上一层光。我摇下车窗,风灌进来,带着干燥的草味。远处,有几点灯火亮起,模模糊糊的,像大地对天空的回应。
我没有回头。但我知道,那片沉默,还在背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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