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丨 四十一载白云山
车行至山门时,我摇下车窗。山风挟着松香扑面,还是记忆里那股清冽,只是路已不是当年的路了——宽展的柏油路一直铺到停车场,两旁还修了整齐的步道。我站在新修的石阶前,一时竟有点不敢落脚。
四十一年前的夏天,也是这样的早晨。我和河南日报记者冯团彬从嵩县县城出发,坐着颠簸的进山拉木材的汽车,在黄土路上被扬尘裹了一路。那时的白云山,没有什么像样的路。两个人沿着放羊人踩出的小径往上爬,用手拨开齐腰的灌木,脚下是松动的碎石,一不留神就滑出几步远。团彬在前面开路,回头冲我喊:“小心!这里滑!”他的声音在空山之中回响,惊起几只山雀。
我们走了一整天。渴了掬一捧山泉,饿了啃几口干馍。累了就坐在石头上歇脚,看白云从脚底升起。我第一次觉得,伏牛山的腹地藏着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境。那晚在老乡家借宿,灯下,我摊开笔记写下了《春醉伏牛山》。“伏牛山醉了,醉在春光里,醉在杜鹃花海里……”那些句子今天看来稚拙,却是从心里流出来的。团彬拿过去看,赞道:“好!这白云山应该让更多的人知道。”
后来我又写了《汝水探源》。两篇文章在河南人民广播电台《河南风光》节目播出。我记得那是中秋前后,在县文化馆那台老收音机前,听到播音员字正腔圆地念我的文字,心怦怦跳。团彬也在听,他轻轻地拍着膝盖,说:“老兄,我们算是有个交代了。”
那个时候,白云山一年也来不了几个外人。没有大门,没有门票,只有沉默的山和自由的云。我们觉得那已经是世间难得的美景了。
可今日重游,我几乎认不出它了。
路宽了,景更美了。沿山腰修的栈道平整开阔,游客中心、索道、停车场一应俱全。当年的泥巴路变成了柏油路,路面还刻着防滑纹。我走在上面,能感到脚掌传来的踏实。两旁新栽的红枫、樱花,把白云山点缀得比从前更绚烂。瀑布下面砌了观景台,游人可以近处感受水雾的清凉。当年的石阶变成了整齐的青石板,每一级都凿了防滑槽。山还是那座山,但像是被精心梳洗过,从粗犷的山野变成了端庄的山水画卷。
我独自在山上走了很久。身边不时有年轻人擦肩而过,扛着相机,举着手机,笑着闹着。他们不会知道,四十一年前,有两个人踩着羊肠小道,为这里写下最初的文字。但山知道。树知道。那些年复一年盛开的杜鹃知道。
坐在玉皇顶的亭子里,我闭上眼睛,仿佛又听到那年的广播声:“……《春醉伏牛山》,作者郭进拴”声音穿过四十一个春秋,在今日的山风中依然清晰。团彬这次因事没有来。他若能看到今日之白云山,定会抚掌大笑,然后说:“老兄,我们当年的梦,成真了。”
思悠悠,情悠悠。白云山不言语,只将满山的翠色铺开。山下的路通向远方,山上的云还是当年的云。我忽然明白,有些东西变了——路宽了,景更美了,生活更好了;有些东西没变——对这片山水的深情,对那段岁月的怀念,对脚下这片土地越来越好的期许。
下山时,夕阳把柏油路染成了金色。我走得很慢,像要把四十一年前走过的路,重新再走一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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