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丨再游嘉峪关
我没想到,还会再来嘉峪关。
第一次来是十年前了。那时候,我还是个风风火火的年轻人,背着包,揣着满腔的诗意和远方。嘉峪关于我,是一个必须要“打卡”的符号——长城西端的终点,万里雄关的句号。我站在关城上,看着茫茫戈壁,心里想的却是:啊,我终于到这儿了。
然后,就匆匆走了。
可这次不一样。
车还没到,远远地,关城便从地平线缓缓地浮上来。先是模糊的轮廓,然后是清晰的城楼,最后是整座城。风沙依旧,阳光依旧是那种没有任何遮挡的、直愣愣地投下来的光。可我的心,却不再是十年前那颗急着赶路的心了。
我慢下来。慢到能听见自己的呼吸,慢到能看见城墙上的每一道裂纹。
城砖是土黄色的,被风沙磨得粗糙,却也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润。我伸手去摸——指尖传回来的,是渗入骨头里的、带着沙粒的凉。十年前,我也这样摸过,但那时只觉得硬,觉得苍凉;现在,却觉得这块砖是活的,仿佛它还记着千百年前筑城的工匠掌心里的汗珠,记着戍边将士们靠在上头时背脊的温热。
我沿着城墙慢慢地走。风从关外吹来,卷着细沙,打在脸上,微微地疼。可这疼,却让人清醒。我闭上眼,能听见风穿过城楼时发出的低沉的呜咽,像是这关城在呼吸。还听见骆驼刺在风中摇晃的窸窣,听见远处驼铃偶尔的叮当——不似电影里那般悠扬脆亮,是疲惫的、碎碎的、像是从沙漠深处一路挣扎着飘来的声音。
再往里走,是那棵老榆树。它还在。十年前,我在这棵树下歇过脚,还捡了一片它落下的叶子夹在书里,可那片叶子后来不知丢到哪儿去了。老榆树比从前更老了些,虬龙般的枝干扭曲着伸向天空,像是一双枯槁的手,在向苍天祈求着什么。树皮皲裂,裂口里嵌着风沙,也嵌着岁月。我看着它,忽然有一种莫名的安心——世事变幻,草木荣枯,可它还在。
最让我动容的,是傍晚的关城。
游人渐渐散去,喧嚣退潮。我找了个角落坐下来,看夕阳慢慢地往城墙后面沉下去。先是一片金辉,把城楼染得通红,仿佛整座关城都镀上了晚霞;然后,金辉变成暗红,暗红变成浅紫,最后,浅浅的紫色也散去了,只剩下天边一抹青灰。城墙的轮廓越来越模糊,最终与夜色融为一体。
这时候的关城,才真正地活过来。
风沙停了,四周安静得只剩下我自己的心跳。我仿佛能听见——不是听见,是感觉到——这座城在呼吸。它在夜的掩护下,抖落白日的喧嚣,回到它原本的模样。它不再是一个旅游景点,它是一座真正的、从历史深处走来的关隘。
我忽然想起十年前,在同一个关城上,我对朋友说:“真苍凉啊。”
十年后,我想说的还是那句:“真苍凉啊。”
可那时说的是苍凉本身,现在说的是苍凉里的慈悲——这戈壁,这关城,这风沙,它们什么都不说,什么都不做,只是静静地在那儿,看着一代又一代的人,来去匆匆。他们在这里追逐,奔跑,哭泣,欢笑,最后归于尘土。而它,依然在。
第二天清晨,我离开嘉峪关。回头看了一眼——关城静静地立在那里,和来时一样。
我知道,我还会再来。
(责任编辑:本站编辑)
声明:文章所有文字、图片和音视频资料,版权均属本网站所有。凡经本网协议授权的媒体、网站,在使用时必须注明“稿件来源:本网站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