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丨万里长城第一墩游思
那墩还在。
远远地,它就立在那里,像一个蹲伏了六百年的老人,沉默地望向西边的荒漠。车停在戈壁滩上,我踩着碎石往前走,风裹着沙粒扑在脸上,凉飕飕的。脚下的土地干裂着,寸草不生,偶尔一块碎砖从沙土里露出半截,棱角早已被磨圆了,像是被时间嚼过又吐出来的骨头。
走近了,才看清这第一墩的全貌。它其实是个巨大的夯土台,大约十来米高,底部被风雨侵蚀得凹凸不平,像一张饱经沧桑的脸。墩的顶端残留着垛口的痕迹,依稀能看出当年守卫的模样。我伸手摸了摸那土墙,粗粝,坚硬,手指划过的地方落下些许细沙。这土是掺了糯米汁的吗?还是用边塞的风、将士的汗、烈日的火,一层一层夯实的?我说不上来,只觉得掌心触到的,不只是一堵墙,更像是按在了六百年的脉搏上,微弱,但还在跳。
这便是万里长城的起点——第一墩。嘉峪关向西,长城从此处起,一路蜿蜒向东海。站在这儿,几乎能想象当年征战的场景:塞外胡骑卷起的烟尘,烽火台上狼烟直冲云霄,守卒们握着锈迹斑斑的刀,望向这片没有尽头的戈壁。可眼下,一切都静了。只有风,呜呜地吹,像有人在这空旷里叹息。
我蹲下身,捡起一块残砖。那砖不大,厚约两寸,表面已经风化得坑坑洼洼,沾着土黄的颜色。翻过来,背面竟隐隐有几个字,模模糊糊的,像“永镇”之类的字样。我捧着它,忽然觉得手心发烫。多少双手曾经抚摸过它?多少双眼睛曾经从它身后望向远方?它见过月下的篝火,听过雨夜的号角,也在某个黄昏,被一个年轻的士兵靠在上面,思念着千里之外的故乡。如今,那个士兵早已化作尘土,砖也成了残砖,可这砖上的字还在,像一句不肯咽下的誓言。
夕阳开始西沉了。戈壁的落日特别大,特别红,像一颗熟透了的石榴,挂在矮矮的天边。光线斜斜地照过来,把第一墩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一直延伸到远处干涸的河床上。那影子是暗紫色的,边缘镶着一圈金色的光,墩体在这光里显得格外苍老,又格外庄严。我忽然想到,它在这里守了六百年,守的是什么呢?是边疆的安宁,是皇权的威严,还是一个民族不屈的脊梁?可如今,这些意义都变得遥远了。它只是守着,一天又一天,一年又一年,风沙来了,它倒掉一些土;雨水来了,它冲刷出几道沟;日头晒,它裂开几条缝。它什么也不说,就那样站着,像一个殉道者,守着自己的信仰,哪怕这信仰在时间的河流里,渐渐被遗忘。
风更大了些,吹起衣角猎猎作响。我转身往回走,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那墩还立在那里,夕光里,它像一块巨大的界碑,隔开了过去和现在。我忽然觉得,它不是在等待什么,也不是在坚守什么。它只是在“在”罢了。存在本身,就是它全部的意义。时间流过它,像一个巨人走过荒漠,留下深深的脚印。这脚印,就是所有来过、爱过、战斗过的人,在这块土地上留下的痕迹。
一片云遮住了夕阳,天地暗了一暗。远处的嘉峪关轮廓模糊了,长城像一条断断续续的线,消失在暮色里。我上了车,心里那团不知名的情绪,慢慢沉淀下来,变成了一种温和的敬畏。第一墩还站在那里。它还会站下去,站到风把它吹平,沙把它埋掉,站到它自己也变成一粒沙。
到那时,也许就没有什么第一墩了,只有风。风从这个土墩吹过,风从那个土墩吹过,风从所有消失的地方吹过。而我,此刻正站在风的中央,听它翻动衣角,像翻动一本无字的史书。
(责任编辑:本站编辑)
声明:文章所有文字、图片和音视频资料,版权均属本网站所有。凡经本网协议授权的媒体、网站,在使用时必须注明“稿件来源:本网站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