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| 苏轼《胡完夫母周夫人挽词》鉴赏

**原诗**

> 柏舟高节冠乡邻，绛帐清风耸搢绅。  
> 岂似凡人但慈母，能令孝子作忠臣。  
> 当年织屦随方进，晚节称觞见伯仁。  
> 回首悲凉便陈迹，凯风吹尽棘成薪。

## 一、背景：为同榜好友之母所作

诗题中的胡完夫，即**胡宗愈**（1029—1094），字完夫，常州晋陵（今江苏常州武进）人。他是胡宿之侄，**嘉祐二年（1057）与苏轼同榜进士**，两人交谊深厚，苏轼曾与他有卜居毗陵之约。胡宗愈元祐年间官至尚书右丞、礼部尚书、吏部尚书，以正直敢言著称，曾向哲宗进《君子无党论》。

这首挽词作于胡宗愈之母周夫人去世之后，是一首应酬性的挽章。但苏轼在应酬的框架内写得很用心，通篇以**典故塑造一位母教典范**，并借悼亡表达对友人孝思的慰藉。

## 二、逐联赏析

### 首联：守节与教子并提

> 柏舟高节冠乡邻，绛帐清风耸搢绅。

**柏舟**典出《诗经·鄘风·柏舟》，后世以柏舟之节指女子夫死不嫁、守节不渝。这里开篇即定调：周夫人丧夫后守节持家，其节操为乡邻之冠。这是传统妇德的最高赞语。

**绛帐**典出《后汉书·马融传》：融常坐高堂，施绛纱帐，前授生徒，后列女乐。后世以绛帐代指讲学授徒之所。苏轼把这一通常用于大儒的词转用于一位母亲，意思是周夫人不仅持家守节，还**亲自课子读书、言传身教**，其清正之风令士大夫（搢绅）肃然起敬。

这一联从妇德（柏舟）写到母教（绛帐），层层抬高，为全诗定下她并非普通母亲的基调。

### 颔联：全诗的核心立意

> 岂似凡人但慈母，能令孝子作忠臣。

这是全诗的诗眼。苏轼说：周夫人哪里只是寻常意义上慈爱的母亲？她真正的了不起，在于**能把一个孝子教育成忠臣**。

这里暗含儒家求忠臣必于孝子之门的传统观念——孝是忠的根基，而能把子女培养成对国家有用、正直立朝的忠臣，才是母教的最高境界。胡宗愈在朝以耿介忠直著称，苏轼此句既是赞其母，也是侧面称许其子，一箭双雕，挽词中最为得体之笔。

### 颈联：两典并举，写一生辛劳与荣养

> 当年织屦随方进，晚节称觞见伯仁。

**织屦随方进**典出《汉书·翟方进传》。翟方进少时家贫，十二三岁丧父，后母怜其年幼，随他赴长安，**靠编织草鞋（织屦）供他读书**，方进后来官至丞相。苏轼借翟方进之典，写周夫人当年含辛茹苦、供子读书的艰辛岁月。用后母典故写生母，虽有借用之嫌，但取其织屦供学之意，切合贫寒教子的情境。

**晚节称觞见伯仁**典出东晋**周顗（字伯仁）** 之母李氏的故事。《晋书》载，周顗兄弟并列显位，冬至日母亲李氏举酒对三子说：吾本渡江，托足无所，不谓尔等并居贵位、在吾目前，吾身后何忧？——这是母亲晚年亲见儿子功成名就、举杯欣慰的著名场景。苏轼特意选**姓周的名臣周伯仁**之典，既切合周夫人之姓，又写出周夫人晚年得享儿子显达的荣养之乐。

颈联一昔一今：昔日织屦苦供，今日称觞见荣，以两个典故概括周夫人**由贫而显、苦尽甘来**的一生，也暗含对胡宗愈孝养有终的慰藉。

### 尾联：由悼入悲，收束全诗

> 回首悲凉便陈迹，凯风吹尽棘成薪。

**凯风**典出《诗经·邶风·凯风》：凯风自南，吹彼棘心。棘心夭夭，母氏劬劳凯风自南，吹彼棘薪。母氏圣善，我无令人。凯风（南来的和风）比喻母爱，棘心、棘薪比喻子女由幼至长。原诗是子女感念母恩、自愧报答不足之作。

苏轼化用此典极为沉痛：凯风吹尽，棘已成薪——当年被母爱温暖滋养的棘心，如今已长成薪材，然而吹拂它的凯风却已经停息了。**母恩如风，子女已成材，母亲却已不在了。**回首悲凉便陈迹一句直写：往昔母慈子孝的种种，转眼都成陈迹。收束处哀而不嚎，却悲凉入骨，这正是挽词应有的分寸。

## 三、艺术特色

**1. 典重而不滞。** 全诗四联八句，几乎句句用典（柏舟、绛帐、翟方进、周伯仁、凯风），却因典中有事——守节、课子、织屦、称觞——读来并不堆砌，反而层层推进，像在为周夫人立一篇微型传记。

**2. 切人、切姓、切事。** 用周伯仁典切其姓，用柏舟凯风切其身份，用织屦绛帐切其生平，用孝子作忠臣切胡宗愈其人。这是宋人挽词讲求的切当功夫。

**3. 立意高而不落俗套。** 一般挽母诗多写哀痛，苏轼却把重心放在母教的成果上——孝子已成忠臣、棘心已成薪材，母亲虽逝而其德其功长存。哀挽之中有褒扬，悲凉之中有敬意，哀而不伤，庄重得体。

**4. 结尾化《诗》无痕。** 尾联借《凯风》原文吹彼棘薪稍加点化为凯风吹尽棘成薪，既暗含母氏圣善，我无令人的孝子自愧之思，又自然地引出人去风息的怅惘，是化用《诗经》的典范。

## 四、总体评价

这首挽词在苏轼大量应酬挽章中属于上乘之作。它的成功在于：**没有一味铺陈哀情，而是为一位教子成忠的母亲立传**。首联言其节与教，颔联点破母教之旨，颈联叙其一生苦甘，尾联归于人去风息之悲。结构严整，用典贴切，尤其是能令孝子作忠臣一句，既是对周夫人的最高褒扬，也是对中国古代母教文化精神的精炼概括。千载之下，读来仍能感受到苏轼对亡者之敬、对生者之情的双重温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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