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|苏东坡《送张安道赴南都留台》鉴赏

一、写作背景

**张安道**即**张方平**（字安道），北宋名臣，晚年号“乐全居士”。他与三苏渊源极深：嘉祐初张方平知成都时，即识拔苏洵、苏轼、苏辙父子，并荐之于欧阳修，苏轼终身以师友待之。

**南都留台**：北宋以应天府（今河南商丘）为南京，设“南京留守司”；“留台”即留守司御史台，是安置老臣、闲臣的清闲差遣。

熙宁四年（1071），苏轼因与王安石新法不合，自请外任杭州通判，途经陈州。当时张方平知陈州，留苏轼饮于幕府，苏轼有《次韵张安道读杜诗》等唱和。同年八月，张方平请辞州职，改任南京留守司御史台，移居南都。苏轼作此诗相送。诗中的“归意”“笼池”“虚白”等，正与张方平此时退出要郡、就任闲职的心境相合。

此诗后来被列入**“乌台诗案”**的“讥讽”条目，尤其“无人长者侧，何以安子思”一联，被认为是暗讽朝廷不能容留老成贤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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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二、原诗

**《送张安道赴南都留台》**  
苏轼

我公古仙伯，超然羡门姿。  
偶怀济物志，遂为世所縻。  
黄龙游帝郊，箫韶凤来仪。  
终然反溟极，岂复安笼池。  
出入四十年，忧患未尝辞。  
一言有归意，阖府谏莫移。  
吾君信英睿，搜士及茅茨。  
无人长者侧，何以安子思。  
归来扫一室，虚白以自怡。  
游于物之初，世俗安得知。  
我亦世味薄，因循鬓生丝。  
出处良细事，从公当有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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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三、逐段鉴赏

### 1. 开篇：以仙姿许人，将出仕写成“谪仙入世”

> 我公古仙伯，超然羡门姿。  
> 偶怀济物志，遂为世所縻。

“羡门”即古仙人羡门高。苏轼起笔不说张方平是名臣、宿儒，而说他是“古仙伯”，有超然世外的仙人之姿；只是因为偶然起了济世救物的心志，才被尘世牵绊，入朝为官。

这样写，把张方平的出仕解释成“仙人暂谪人间”，格调极高，也为全诗定下“归隐即返本”的基调。苏轼素喜以“谪仙”称许他所敬重的人，这里用仙家意象称美张方平，既是极高的礼敬，也暗含对现实官场“世网”的疏离感。

### 2. 龙凤意象：离开朝廷，不是失意，而是返本

> 黄龙游帝郊，箫韶凤来仪。  
> 终然反溟极，岂复安笼池。

“箫韶凤来仪”化用《尚书·益稷》“箫韶九成，凤凰来仪”，本是君臣遇合、天下太平的祥瑞之象。苏轼说，张公当年如黄龙游于帝都郊野，如凤凰闻韶而来，是何等风采；但龙凤终究要回到大海、回到苍穹，“岂复安笼池”——哪里肯长久安居于笼中池中？

这里的“笼池”，表面指朝廷、官府，实则暗含牢笼之意。苏轼把张方平去南都留台，说成是龙凤脱笼返溟，既顾全了张公的体面，又隐隐流露出对官场羁绊的厌倦。这是苏轼政治诗中“颂中寓讽”的典型笔法：表面上把离京写得高远超逸，内里却藏着一层不平。

### 3. 四十年仕宦：忧患不辞，归意难移

> 出入四十年，忧患未尝辞。  
> 一言有归意，阖府谏莫移。

张方平历仕仁宗、英宗、神宗三朝，仕宦近四十年，其间屡经忧患而从未推辞责任。如今他“一言有归意”，合府上下都劝他不要走，他却不再改变心意。

这四句写张方平出处决断的定力：进则担当，退则决绝。苏轼赞美的，正是这种“不恋栈”的士大夫气节。

### 4. 诗眼：颂君英明，实讽朝廷不能留贤

> 吾君信英睿，搜士及茅茨。  
> 无人长者侧，何以安子思。

这是全诗最关键、也最见锋芒的四句。

字面上看，是说：当今皇上确实英明睿智，搜罗贤才甚至能及于茅屋草舍。但紧接着一句急转——“无人长者侧，何以安子思”：朝廷没有了张公这样的“长者”在身边，又怎么能安顿子思这样的贤者呢？

“子思”是孔子之孙，常被用来代指贤士。这里苏轼明里是替张方平惋惜，暗里是批评朝廷不能容留老成厚重之人，使贤者失据。正因为这种“明颂暗讽”，此诗后来被乌台诗案审查时摘出，成为“讥讽”的一条证据。

### 5. 归隐境界：虚室生白，游于物之初

> 归来扫一室，虚白以自怡。  
> 游于物之初，世俗安得知。

“虚白”出自《庄子·人间世》“虚室生白，吉祥止止”；“游于物之初”出自《庄子·田子方》。两句都以庄学语汇写张方平归南都后的生活：扫净一室，心无杂念，虚空之中自有光明；游心于万物未分的本初境界，这种乐趣世俗之人哪里能够懂得？

张方平晚年自号“乐全居士”，苏轼用庄子式的“虚白”“物之初”来写他，既贴切其晚年心境，也表达了自己对这种人生境界的向往。

### 6. 结尾：由人及己，深情收束

> 我亦世味薄，因循鬓生丝。  
> 出处良细事，从公当有时。

最后四句落到自己：我同样淡于世味，岁月因循，鬓边已生白发。出仕还是归隐，说到底不过是小事；将来追随张公，一定会有时日。

此时苏轼自己也因与变法派不合而外任杭州，心境与张方平颇有相通之处。所以“我亦世味薄”并非客套，而是真诚的共鸣。“从公当有时”五字，既是对张公的慰藉，也是亦师亦友间的深情许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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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四、总评

这首诗的妙处，在于**双重笔墨**：

- **表层**是送别颂美之作：以仙姿、龙凤、虚白等意象，把张方平的退居写成超然返本，赠别而不作悲态；
- **深层**则是政治讽喻之作：借“笼池”“无人长者侧”等句，暗讽朝廷不能容纳老成贤者，含蓄而有力。

章法上，先写张公之“仙”，次写其“仕”，再写其“归”，末写自己相从之意，层层转递，收束于师友情谊。全诗用典精切而不堆砌，气度高华而不空泛，怨而不怒，微而能婉，是苏轼早期政治送别诗中的代表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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