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|花园沟深秋走笔

来源:会员中心

作者:赵新节

发表于: 2026-11-04 08:51

郭进拴|花园沟深秋走笔

一
花园沟,这名字听着就让人心里软了一下。
仿佛那里四季都该是花团锦簇的,春天桃花灼灼,夏日榴花似火,即便到了秋天,也该有菊有桂,有暗香浮动。可真正到了沟口,才发现这名字大约是一种念想,是山里人对美好日子的朴素期许。沟里并没有花园,只有一条窄窄的土路,蜿蜒着伸向山的深处。路两旁是疏疏落落的杨树和槐树,叶子落了大半,剩下的几片在风里瑟瑟地抖着,像是不甘心就此告别。
沟口有一户人家,矮矮的院墙,墙头上爬满了干枯的丝瓜藤,几只老丝瓜挂在藤上,风一吹,晃晃悠悠的,像在打秋千。院门虚掩着,门缝里露出一角晾晒的玉米,金灿灿的,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一只黄狗趴在门口,见我走近,懒懒地抬了抬眼皮,又趴下去睡了。
我沿着土路往里走,脚下是厚厚的落叶,踩上去沙沙地响,像是秋天在低声说着什么。
二
深秋的花园沟,是一种沉静到近乎寂寞的美。
沟两边的山坡上,草木已经枯黄了大半,但仔细看,还能找到一些倔强的颜色。几丛野菊花开得正盛,黄的、白的、紫的,在枯草丛中格外醒目。它们不像花园里的菊花那样硕大艳丽,而是小小的,碎碎的,像是谁随手撒下的一把碎金。我蹲下身,摘了一朵黄色的野菊,放在鼻尖闻了闻——那是一种清苦的香,带着山野的气息,像是从泥土深处渗出来的。
山坡上有一片柿子树,叶子已经落尽了,只剩下满树的柿子挂在枝头,红彤彤的,像一盏盏小灯笼。这景象让我想起小时候,老家院子里也有一棵柿子树,每到深秋,母亲便会把熟透的柿子摘下来,放在窗台上晾着。那些柿子软软的,甜甜的,咬一口,蜜一样的汁水便涌出来,顺着嘴角往下淌。如今想来,那甜味还在舌尖上,可母亲已经不在了。
我站在柿子树下,仰头看了很久。风过处,一个熟透的柿子“啪”地落在地上,摔成一摊红泥。我弯腰捡起一个完好的,用手擦了擦,咬了一口——还是记忆中的味道,甜得让人有些心酸。
三
再往里走,沟越来越窄,两边的山也越来越近,像是要把人拥在怀里。一条小溪从山涧里流出来,水不大,细细的,在石头间跳跃着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溪水清澈见底,水底的鹅卵石被冲刷得光滑圆润,在阳光下闪着湿润的光。我蹲下身,掬了一捧水,凉丝丝的,像是握住了整个秋天的温度。
溪边有一棵老柳树,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,树皮皴裂着,像是老人脸上的皱纹。柳条已经枯黄了,垂在水面上,随着水流轻轻摆动。树下有一块平整的大石头,石面被磨得光滑,像是常有人坐的。我坐下来,靠着树干,听着溪水潺潺,忽然觉得心里很安静。
那种安静,是城市里找不到的。城市里的安静,是噪音之后的寂静,是疲惫之后的空虚;而这里的安静,是饱满的,是充实的,像是山间的空气,吸一口,满肺腑都是草木的清香。
我想起陶渊明的句子:“久在樊笼里,复得返自然。”一千多年前的诗人,在辞官归隐后写下这样的诗句,大约也是在这样的深秋,在这样的山沟里,感受到了同样的安静与自由吧。
四
沿着溪水继续往上走,沟的尽头是一片小小的开阔地。几间土坯房散落在山坡上,屋顶上的瓦片已经残缺不全,墙角的泥土也被雨水冲刷出一道道沟痕。房子显然已经很久没人住了,门窗紧闭着,门前的院子里长满了荒草,只有一棵老枣树还活着,枝头挂着几颗干瘪的红枣,在风中摇摇欲坠。
我推开一扇虚掩的木门,走了进去。屋里光线昏暗,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。墙角有一张土炕,炕上的苇席已经破了大半,露出下面的黄土。炕头有一个灶台,灶台上的铁锅锈迹斑斑,锅盖上落满了灰尘。墙上糊着旧报纸,纸页发黄卷边,隐约能辨认出上面的日期——一九八七年。
一九八七年,那是我出生的年份。
我站在那间昏暗的屋子里,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,仿佛时光在这里凝固了,三十多年过去了,这间屋子还保持着当年的模样。也许,在某个深秋的傍晚,也曾有一个年轻人坐在这张土炕上,看着窗外的柿子树,想着远方的什么人。也许,他也曾像我一样,在某个午后推开这扇门,走进一段不属于自己的记忆。
我轻轻带上门,退了出来。院子里,那棵老枣树在风中沙沙地响着,像是在说着什么,又像什么都没说。
五
太阳渐渐西斜了,天边烧起一片火红的晚霞,把整个花园沟都染成了金色。山坡上的枯草在夕阳中泛着光,像是镀了一层金粉。溪水也被染红了,缓缓地流淌着,像是流动的熔金。
我坐在溪边的那块大石头上,看着这景象,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。这花园沟,没有花园,没有奇景,没有传说,只是一条普普通通的山沟,住过几户普普通通的人家,种过几棵普普通通的柿子树和枣树。可正是这些普普通通的东西,构成了最深沉的乡愁。
我想起王维的诗句:“君自故乡来,应知故乡事。来日绮窗前,寒梅著花未?”诗人问的不是故乡的繁华,不是故乡的变迁,而是一株寒梅是否开花。因为那株寒梅,是他记忆中最鲜活的故乡印记。对于我来说,这花园沟的柿子树、野菊花、老柳树、土坯房,就是我的“寒梅”。它们不说话,却承载着所有关于故乡的记忆。
天色渐渐暗了,晚霞也褪去了颜色,只剩下天边一抹淡淡的青灰。我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土,准备离开。
回头望去,花园沟在暮色中显得更加安静了。那几间土坯房,那棵老枣树,那条细细的溪水,都融进了越来越浓的夜色里,像是一幅渐渐褪色的水墨画。
我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,脚下还是厚厚的落叶,还是沙沙地响。沟口那户人家的灯亮了,昏黄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,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暖。那只黄狗还趴在门口,见我走过,这次连眼皮都没抬。
我走出沟口,回头又看了一眼。花园沟已经看不见了,只有黑黢黢的山影,在星光下沉默着。
深秋的花园沟,没有花园,却有比花园更深的秋意;没有奇景,却有比奇景更真的生活。它像一位沉默的老人,守着这片土地,看着一代代人来了又走,走了又来,而它始终在那里,不悲不喜,不增不减。
回到住处,夜已深了。窗外有风吹过,带着草木的清香。我躺在床上,闭上眼睛,耳边仿佛还响着花园沟的溪水声,沙沙的,轻轻的,像是秋天在梦里低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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