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|苏东坡《中山松醪赋》的艺术特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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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赵新节

发表于: 2026-11-04 09:01

郭进拴|苏东坡《中山松醪赋》的艺术特色
《中山松醪赋》作于宋哲宗元祐八年(1093年),时年苏轼五十六岁,正值由京城要职再度外放之际。此赋以“松醪酒”为吟咏对象,却将制酒工艺、历史追怀、人生感喟与宇宙哲思熔铸为一炉,是苏轼晚年赋体文学中极具个性的一篇力作。其艺术特色可从以下五个维度深入剖析。
一、结构布局:以物为经、以史为纬、以理为络的三重架构
《中山松醪赋》在结构上呈现出独特的复合性,不同于《前赤壁赋》的“主客问答”式戏剧推进,也不同于《秋阳赋》的“层层驳难”式逻辑递进,而是构建了一个“物—史—理”三位一体的立体框架。


以“松醪”为叙事主轴:赋从松醪酒的酿制起笔,详细铺陈其原料选取、制作工艺与风味特质。“取通明于新糟,取膏液于老柏”等句,以精准的笔触还原了酿酒过程。这种对“物”本身的专注描摹,使全文获得了坚实的物质基础,避免了空泛的抒情与说理。


以“中山”为历史坐标:“中山”不仅是地理名称,更是战国时期中山国的故地,是赵武灵王“胡服骑射”的历史舞台。苏轼巧妙地将松醪酒与这片土地的历史记忆相勾连,由酒及地,由地及史,引出对英雄功业、兴亡更替的深沉感慨。这种“以地系史”的写法,使咏物赋获得了厚重的历史纵深。


以“醉醒之辨”为哲理脉络:赋末由酒及人,由人及道,围绕“醉”与“醒”的辩证关系展开哲学思考。“醉者之梦,醒者之觉”的追问,将全文从感官体验提升至形上思辨。这种“物—史—理”的三重递进,使文章既有物质的质感,又有历史的厚度,更有思想的深度。


二、意象选取:松、酒、醉三位一体的象征系统
《中山松醪赋》的意象系统以“松”为根、以“酒”为体、以“醉”为用,三者相互渗透,构成了一个意蕴丰厚的象征网络。


“松”的品格象征:松在中国文化中历来是坚贞、长寿、孤高的象征。苏轼选取松脂、松膏入酒,不仅因为其药用价值,更因为松本身承载的人格寓意。“凛然孤松”的意象,既是酒中原料的写实,更是苏轼自我人格的投射——在风雪中挺立,在逆境中常青。


“醪”的转化哲学:“醪”是浊酒,未经精细过滤,保留着粮食的原始气息。苏轼选择“松醪”而非“琼浆玉液”,本身就体现了一种“尚朴求真”的审美取向。松脂融入酒液的过程,是“坚”与“柔”的转化,是“木”与“液”的融合,暗喻着刚柔并济、方圆相济的人生智慧。


“醉”的境界升华:赋中的“醉”并非酩酊大醉,而是一种“微醺”状态——介于醒与睡之间,现实与梦幻之间,理性与感性之间。这种“醉”是审美的醉、哲学的醉,它使人暂时摆脱世俗的羁绊,进入一种物我交融、神游天地的自由境界。


三、语言风格:苍劲与醇厚并存的晚境笔法
《中山松醪赋》的语言风格体现了苏轼晚年“渐老渐熟,乃造平淡”的美学追求,但这种“平淡”并非寡淡,而是经过千锤百炼后的醇厚与苍劲。


句式的疏密有致:全文以四言、六言为主,杂以长句散句,形成疏密相间的节奏。如“酌以卮酒,荐以溪毛”是简洁的四言;“收薄用于桑榆,制中山之松醪”是工整的六言对偶;“譬之远行,则车殆马烦;譬之久病,则形瘁神疲”则是舒展的散文长句。这种句式上的自由切换,使文章既有赋体的整饬之美,又有散文的舒卷之气。


修辞的质实与想象兼备:苏轼在描绘松醪酒时,既注重质实的感官描写,又善于展开瑰丽的想象。“香凝枕簟,气袭衣裾”是写实的嗅觉与触觉;“恍然一梦,如跨苍鳞”则是超现实的幻觉描写。这种虚实相生的笔法,使咏物赋既有感官的可信度,又有想象的超越性。


用典的深沉与贴切:赋中化用《庄子》《楚辞》及前代诗文典故,但均能妥帖自然,如盐入水。如“醉者之梦,醒者之觉”暗用《庄子·齐物论》中“梦饮酒者,旦而哭泣”的寓言;“中山”之地的历史典故则自然融入地理叙事。这种“用典如己出”的化境,体现了苏轼晚年学识的渊博与驾驭语言的高超技艺。


四、哲学境界:醉醒之间、物我两忘的生命智慧
《中山松醪赋》的哲学内核,是苏轼晚年对“醉”与“醒”这一古老命题的重新诠释,其中融合了儒家的“中庸”、道家的“齐物”与佛家的“空观”。


“醉”作为超越的途径:在苏轼笔下,“醉”不再是逃避现实的消极手段,而是超越二元对立的积极途径。醉者超越了“醒”的执念,也超越了“梦”的虚幻,在醉醒之间找到了一种“亦真亦幻”的中间状态。这种状态类似于审美体验中的“心理距离”——既投入其中,又超然物外。


“物我两忘”的审美实现:赋中“恍然一梦,如跨苍鳞”的描写,正是“物我两忘”的典型呈现。在这一刻,饮酒者与酒、与松、与天地万物融为一体,不再有主体与客体的区分。这种体验不是理性的认知,而是直觉的领悟;不是逻辑的推演,而是当下的呈现。


“安时处顺”的终极关怀:苏轼一生屡经起落,晚年更是饱尝贬谪之苦。《中山松醪赋》中“收薄用于桑榆”一句,道出了他晚年的人生态度——在有限的时光里,珍惜当下的每一份美好,不追悔过去,不焦虑未来。这种“安时处顺”的智慧,既是对儒家“素其位而行”的践行,也是对道家“顺其自然”的体悟。


五、艺术成就:咏物赋的突破与宋代文赋的典范
《中山松醪赋》在苏轼的赋作中占有独特地位,它代表了宋代咏物赋的最高成就,也是苏轼对赋体文学的重要贡献。


咏物赋的“破体”创新:传统咏物赋往往“体物写志”,即通过描摹物态来寄托情志。苏轼的《中山松醪赋》则彻底打破了这一模式,他不再拘泥于对酒本身的描摹,而是以酒为引子,展开对人生、历史、宇宙的宏大思考。这种“借物起兴、由物及道”的写法,将咏物赋从“状物”的层面提升到“悟道”的层面,实现了咏物赋的文体革新。


“以赋论道”的成熟形态:如果说《秋阳赋》是苏轼“以议论为赋”的尝试,《洞庭春色赋》是这一写法的进一步发展,那么《中山松醪赋》则是“以赋论道”的成熟形态。全文将叙事、描写、抒情、议论熔于一炉,既有生动的感官描写,又有深邃的哲理思辨,更有真挚的情感流露。这种多元素的融合,使赋体文学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表现力与包容性。


对后世文人的深远影响:《中山松醪赋》所开创的“酒中悟道”传统,直接影响了南宋及以后的文人创作。陆游的《醉歌》、辛弃疾的《破阵子》等作品中,都可以看到苏轼这种“借酒抒怀、以醉悟道”的影子。同时,赋中对“醉”的重新定义,也为中国文人提供了一种应对困境的精神策略——在沉醉中保持清醒,在放达中坚守底线。


结语
《中山松醪赋》的艺术价值,在于它以一杯松醪酒容纳了整个世界。苏轼没有选择在高山大川中寻找灵感,也没有在庙堂朝廷中寄托抱负,而是从一杯浊酒中,品出了人生的全部滋味——有甘醇,有辛辣,有热烈,有清冽,最终归于一种“醉眼看人间”的透彻与从容。这篇赋作,既是苏轼个人生命体验的结晶,也是中国古典文学中“以小见大、以物悟道”审美理想的典范。它告诉我们:真正的艺术,不在于题材的宏大或辞藻的华丽,而在于能否从最微小的事物中发现最深刻的真理,并以最恰当的形式将其表达出来。苏轼在《中山松醪赋》中做到的,正是这一点——在杯酒之间,照见了天地的广阔与生命的永恒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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