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丨应水渔歌
寅时的应水河浮着青灰色,雾从芦苇荡漫上来,裹住泊在浅湾的渔船。老杜头掀开舱篷的油布时,带冰碴的晨风灌进脖颈,他喉头滚动的咳嗽惊散了苇丛里的鸬鹚。这六十岁的老渔夫解开缆绳的动作像某种仪式——绳结上凝结的薄霜簌簌坠落,在墨玉般的河面砸出细碎银星。
一、渔歌起处
船尾的柴油机尚未苏醒,橹声先轧碎了河面的琉璃。
“三月水暖鳜鱼肥哟——
九尺绫罗换酒钱——”
老杜头的破锣嗓子劈开雾气,惊得水底的青虾往泥里钻。这渔歌没有谱子,词儿随水势跌宕:见着漩涡便唱“龙王爷翻身”,望见沙洲就哼“白鹭仙梳妆”。最奇是那尾红鳞鲤鱼跃出水面时,他即兴编的“新嫁娘跳龙门”,竟惹得对岸洗衣妇笑骂着掷来棒槌。
水纹将倒影揉成写意画:
鸬鹚在船帮排成黑玉簪
青箬笠上栖着打盹的翠鸟
橹柄磨亮的包浆里
嵌着三十载晨昏
二、声纹里的众生
辰时的码头浮起声浪织成的网:
鱼市的秤杆挑起尖锐对唱。卖螺妇的竹篮浸着水腥,报价声却清亮如磬:“三斤河蚬换二两烧刀子咧!”穿胶裤的年轻人兜售鳝鱼,塑料盆里扭动的活物与手机扫码声诡异合奏
修船匠的锤打是低沉鼓点。桐油混着锯末的气息里,老孙头正给木船补缝。他每敲三记铆钉便吹声口哨,二十年前淹死的儿子最爱这调子
放鸭船飘来童声合唱。十岁的小满挥动竹竿,八百只麻鸭在河面铺开绒毯。鸭群突然转向时,他急吼吼的吆喝转成哭腔,倒把岸边写生的美院生逗得折断了炭笔
三、渔光曲
暮色熔金时分,真正的渔歌才显出筋骨。
下游漂来的采砂船轰鸣着重金属,老杜头却将柴油机熄了火。他取出舱底的斑竹箫,箫管裂纹处缠着晒干的河蓼草。第一个音符浮起时,喧哗的河湾陡然静默——
箫声似有形的蛛丝
粘住掠过水面的蜻蜓
缠住运沙船未散的尾气
网住岸边情侣争执的碎语
忽有琵琶声从渔政船飘来。穿制服的姑娘倚着栏杆轮指,弦上淌出《渔舟唱晚》。老杜头的箫声先是迟疑,继而缠绕上去,民乐与西洋弦在波光里长出藤蔓。
最后一缕余音消散时
整条河屏住呼吸
直到某尾鱼泼剌跃起
将水中银月撞成碎汞
四、水问
我在子夜河岸独行。
废弃的渡口边,老杜头蹲在船头补网。马灯将他佝偻的脊背投影在石堤,像一张拉满的弓。他忽然哼起无词的调子,旋律在鼻腔里辗转,竟比白日的渔歌更苍劲。
“早先对歌的姑娘们呢?”我问。
他指间尼龙线突然崩断:“嫁人的嫁人,打工的打工。”网梭在昏黄光晕里划出弧线,“去年清明,阿莲的骨灰洒在这片水湾。”
卯初微雨,我见老杜头的船独泊沙洲。
鸬鹚们缩着脖子在雨中假寐,船头却不见人影。唯余半截箫管插在缆桩旁,管孔里蓄满雨水,风过时发出呜咽般的共鸣。
对岸砂场轰鸣声又起,但在河水转弯处,我听见新的歌谣破水而出——三个穿校服的少年踩着自制竹筏,电喇叭循环播放《最炫民族风》,走调的合唱惊飞了整片芦苇荡的白鹭。
(责任编辑:王翔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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